临时医务室里,灯管嗡嗡作响,白光压在铁床和药柜上,门帘一掀,外头的风就钻进来,带着泥、血、机油搅出来的味道。
沈砚刚坐稳,值夜的医务兵已经端着消毒盘过来,剪刀一落,作战服肩头那块布直接开了口。
“别乱动,伤口翻出来了,再扯就得缝。”
棉球按上去,沈砚肩胛猛地一沉,牙根顶住那阵发热的刺痛。他靠着床沿,手里还攥着那份调令,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医务兵扫了眼那张纸,手上没停。
“你这玩意儿,拿来垫床脚都嫌硬。”
沈砚把纸折了两折,压到膝上。
“军务厅发的。”
医务兵嗤了一声,弹片从皮肉里挑出来,落进盘里,金属一响。
“军务厅发的,也能烫手。”
“昨晚那沟里活下来的,是你?”
“嗯。”
“命够硬。”
“还行。”
绷带缠上来,动作很快。沈砚垂着眼,视线落在铁床边那只搪瓷盆上,盆底泡着几支空药管,旁边压着一张巡诊单,单上有几个名字被红笔划过,末尾还拖着一道黑线。
门帘外传来皮靴踩地的声响,很轻,停在门口。
医务兵抬眼。
“越军医,您来了。”
沈砚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白大褂外面套着作战马甲,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戴着薄手套,指缝里夹着一支钢笔。她没先看人,先看床尾那份调令,走进来时,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两下脆响。
“你出去,再添一壶热水。”
医务兵应了一声,端着盘子退到门外,门帘一落,屋里只剩灯管嗡响。
越冬把钢笔塞进胸前口袋,站到床边,先捏住沈砚右手腕,拇指在旧伤处按了一下。
“这里多久没处理了。”
沈砚盯着她的手。
“能动,就没管。”
“省事省到最后,拿手换命。”
她说完,从药箱里抽出一支细针,针帽咔的一声落进托盘。没问,也没停,针直接扎进他肩侧的肌肉里,药液推进去时,沈砚背脊那股绷着的劲才松开一点。
越冬低头翻开他的袖口,目光落在那道从手腕延到虎口的旧裂痕上。
“这条伤,再拖下去,握枪时会抖。”
沈砚扯了下嘴角。
“现在还没抖。”
“现在是现在,进区以后就不一定了。”
她说着,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腕骨上的旧疤。疤口边缘还裂着新痕,昨晚没包严的地方,已经渗出一层暗红。
越冬没抬头,手里的纱布绕了两圈,收得干脆。
“昨晚那壕沟,不止你一个活口吧。”
“里头还有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没接,抬手把胸前那份调令取出来,递到她眼前。
越冬接过,先看编号,再看盖章,最后把纸翻到背面。她拇指按住右下角那块压痕,停了半息,没出声,转身把调令压到灯下。
灯光一照,纸背那道浅浅的改写痕迹露了出来,原本的字被抹过,边缘还留着重新下笔的顿痕。
沈砚盯着她的手。
“有问题?”
越冬把纸放回桌上,顺手拿起那支钢笔,在空白处点了两下。
“这号,有人添过笔。”
“能改成这样的人,手脚不差。”
“手脚差不差,看他想把谁送进哪道门。”
她把钢笔扣回去,声音没起伏,话却压得很实。
“09号折叠区最近不太平,伤员往回送了三批,没一个是正面打穿的。回来的时候,鞋底沾的灰都不一样,里头还夹着消毒药粉和兽栏里的草屑。”
沈砚抬眼。
“兽栏?”
越冬拉开药箱底层,拎出一包新纱布,直接扔到他膝上。
“清剿队带回来的东西,落地前先关进笼子里,你听过没。”
沈砚把纱布压住,手指在边角摩挲了一下。
“活物。”
“口供里提过几次,后头就没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管还在嗡。沈砚把那份调令折平,塞回胸口内袋,心里掂了一遍这张纸的分量。
能把人往09号折叠区里推,还要把缴械条款塞进去,图的不是让他死。有人怕他带着什么东西出来。
越冬伸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色止血贴,封膜反着灯光,边缘整齐。
“这个带上。”
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
“止血贴还分颜色?”
“这包封膜硬,扛得住水和灰。进去以后,贴在枪套外侧,临时能当反光片用。”
沈砚顿了下,把止血贴塞进袖袋。
“你这是教我打仗,还是教我省药。”
越冬把绷带尾端按进扣环,抬眼看他。
“教你少死一次。”
沈砚没接。他把右手腕活动了一下,筋骨没先前那么涩,肩头那阵热也被药压下去不少。床边那只搪瓷盘里,弹片和旧钉子堆在一起,泛着冷白的边。
越冬把最后一圈绷带收紧,手指一松,留下一道平整的缠痕。
“昨晚那壕沟,你一枪打进噬骨犬上颚?”
“嗯。”
“第三只,从左侧切进去的?”
“嗯。”
“手法老到。”
沈砚把衣襟拢上。
“前线待久了,谁都差不多。”
“差不多的人,活不到现在。”
越冬收起药箱,动作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她走到桌边,又把那份调令拿起来看了一遍,指尖在“09号折叠区外缘清剿”那行字上停了半拍。
“这条副令,谁写的,你现在别问。问了也没人接。”
沈砚望着她。
“那你来干什么。”
越冬把纸放回桌上,声音平平。
“军医值夜,顺手看看谁把人往坑里扔。”
“你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我只管伤口。”
她说完,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支镇痛针、三管营养液,还有一包压缩绷带,放到床边。
“这些,先拿着。”
医务兵这时从外头端水进来,放下就没走远,停在门帘边上,眼角还往这边扫。越冬抬手把门帘往里压了一截,视线没落到他身上,话照旧稳。
“签收条。”
沈砚扫了一眼。
“军需处不认。”
“这不是军需处的账。”
“那算什么。”
越冬把钢笔拔出来,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
“算你欠我。”
沈砚拿起营养液,拇指在瓶身上压了压。
“我昨晚救了几个?”
越冬看他一眼。
“七个还能站起来,两个躺着,没断气。”
“那不亏。”
“你倒会算。”
沈砚把营养液放下,伸手去摸那份副令,副令边角还夹着一张薄薄的补充条款,黑字压得很重,只有四个字。
缴械入区。
他看了两眼,没吭声。
越冬站在灯下,手套摘到一半,停了停。
“那四个字,别挂嘴上。”
沈砚抬头。
“写给谁的。”
“写给进得去,出不来的人。”
屋里那名医务兵咳了一声,低头整理药盘,动作比先前慢了些。越冬没赶人,等他把最后一卷纱布收进抽屉,才开口。
“门外那人,听不见里面的话。”
医务兵一声不吭,转身退了出去,门帘重新落下,屋里只剩沈砚和越冬。
沈砚把那块银色止血贴拿出来,撕开封边,贴到枪套外侧。
“09号里,除了怪,还有人。”
“对。”
“常家的人。”
越冬抬手,把桌上的巡诊单翻过一页。
“名字没写全,口供里提过两次。外勤,笼车,编号皮带,还有一批写了编号没写人名的伤员。活口回来的时候,嘴都压着,问不出东西。”
沈砚把枪套压平,指腹从银色封膜上抹过去。
“你这算告诉我,还是提醒我别进去。”
“都算。”
“那你还来。”
越冬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语气没变。
“有人把你调进去,我总得看一眼,是谁先动的手。”
沈砚把营养液收进袖袋,站起身,肩头伤口一扯,疼得他呼吸一紧。他没停,手撑着床沿借力站稳,低头扣好作战服领口。
“你今晚跑这一趟,不怕惹事。”
越冬收起药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帘边才回头。
“我怕你死得太早,药还没用上。”
沈砚望着她。
“军医都这么会说话?”
“只对能活着进门的人说。”
她掀帘出去,医务兵立刻迎上来,手里还捏着那壶热水。越冬接过热水壶,顺手把一张小纸条压在水壶底下,指尖在壶口点了点。
沈砚没追出去,只看见她停在门外的影子顿了一下,像是在跟外头的人交代什么。过了几息,帘子外传来她最后一句话,隔着布面,字音压得很平。
“你要去的地方,可能有人在等着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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