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尽头是一片烂泥地。夜气压得很低,脚一落下去,泥水就漫到鞋帮。
沈砚站在坡口边,先没下去。他把那支从张屠身上扯下来的长枪拆开,弹匣压满,食指在枪身侧面弹了一下,金属声短而脆,回音被沼泽吞掉,只剩两下闷响。
空气里有腐草味,也有一点烧过的油味,隔着风钻过来,带着湿土翻出的腥闷气。
他往前扫了一眼。
沼泽边缘倒着半截断栈桥,木板烂得发黑,桥下冒着几个小泡,泡破开的口子里鼓出白气,贴着泥面往外走,走几步又散。更远处有一座废站,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门口挂着断链,门内黑得发沉,隐约能看见几排笼架的轮廓。
张屠那句“活口”,就在那边。
沈砚把枪口压低,脚尖点了点泥面,没急着进。他先沿着坡口往左走了七码,蹲下,捡起一截焦黑的木枝,捅进泥里一划。
木枝刚下去半尺,泥面就冒出细泡,泡在月下泛着油光。
甲烷气眼。
他把木枝抽出来,指腹在焦黑处擦了两下,心里把这片地的路重新算了一遍。沼泽底下空,气眼连着废站旧管道,火一落进去,整片地都会吃火。
张屠的人把残兵拖到这里,靠沼泽拖住追兵,再用废站里的笼子做饵,引他进坑。
这手够阴。
也够省事。
沈砚把拆开的弹匣重新装回去,又从张屠身上搜出一盒***头,摸到半截打火棒。外壳沾着泥,内芯还干。他把这两样放进掌心掂了掂,转身看向坡下。
前方的烂泥道上,已经有脚印。
脚印很乱,前重后轻,拖着两条线,一条是伤员挣扎留下的,一条是有人故意压出来的退路。
退路尽头,三名血牙残兵正拽着一辆半塌的手推笼车往前走。笼车里蜷着两个人,头被黑布罩住,手脚都绑着,肩头还挂着吊牌,吊牌上写着几个歪字,风一吹,纸角翻开,露出下面的编号。
常家。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脚步没动,手指却在枪柄上轻敲了一下。
残兵里领头那人回头看了眼,见他没追,立刻扯着嗓子喊。
“别过来,前头有地眼,踩进去就废!你要人,就自己来拿!”
这话说得很顺,里面还带着刻意的稳,吃准了他会救人、会追、会按他们铺好的路走。
沈砚把这句听完,心里只压了一条。
他们在等他进中段。
可他刚才已经看见气眼了。
他没上当。
沈砚把那枚打火棒顶在掌心,往泥地更深处看了一眼。废站侧面那排旧排气管,正对着笼车要走的那条路,管口半埋在泥里,泥面下不断吐泡。
火,要从这儿起。
他先把两枚***头压进弹匣,再把打火棒塞回腰侧,随后顺着坡边低伏下去,整个人贴着断栈桥的残梁绕行。每往前一步,烂木板就发出短促的吱声,脚底的泥带着凉意往上爬,沾到裤脚就沉。
前面那三名残兵还在拖人。
其中一人说话带着急火。
“快点,后头那疯子要追上来了!”
“追上来怕啥,这一片全是气眼,他敢开枪就得吃自己!”
“别让那两个货断气,常家要活的。”
沈砚的步子停了半拍。
常家要活的。
和张屠那句话,拧成了一根线。
他没出声,只把枪口贴着断梁边缘压过去,借着废站破窗里漏出的最后一点天光,看见笼车上的锁扣已经松了一半,里面那两个人的手腕被铁环勒得发紫,布罩边缘还沾着泥。
活口,不是尸体。
也不是单纯的人质。
更像送货。
他在心里把这口子重新算了一遍,眼底那点火气压得更低。张屠拖着伤还敢回坑口撑场,说明他在护的东西比命值钱。常家要活口,说明这两个人还有用。用到什么程度,眼下还看不见,可只要落到他们手里,后头的事就不会简单。
沈砚把枪口抬起一点,瞄准废站外沿一口冒泡的泥眼。
先打气眼,先断退路。
砰。
枪声一响,子弹落进泥里,泥面先塌了一下,接着一串白气从孔里冲出来。残兵还没反应过来,沈砚已经连开第二枪,打在旁边那口气眼边缘。
砰。
第三枪,直接打进排气管口。
泥下的气被点着,火舌从管道缝里猛窜出来,沿着湿泥一路舔过去,先是一条低线,接着整片地面都亮了。
“退!”
拖笼车的那名残兵猛回头,脸色一下变了。
沈砚已经从断梁后翻了出去,脚尖借着沼泽边的一块干硬土台一蹬,整个人侧切到另一块高坎后面。火光压上来的同时,沼泽里埋着的甲烷也被带了起来,地面先是鼓起,接着一连串火点炸开。
火点沿着气脉一路窜开。
前排那名残兵刚跑出两步,裤腿先着了火,整个人扑进泥里打滚,火却顺着沼气往身上爬,越滚越大。另一名残兵想去拉人,脚下一软,直接踩进泥坑,泥水从膝盖一路漫上来,腿拔不出来,手里枪口一偏,子弹打进旁边的枯草堆。
枯草一着,火路就散开了。
沈砚站在高坎后,手里换上满弹匣,枪口压着那辆笼车连点两下。
砰,砰。
第一枪打断笼车前轮,车身一歪,第二枪打碎侧边锁扣。笼门啪地弹开,里面那两个人被震得往前一栽,黑布罩从头上滑落半截,露出一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下巴。
其中一个抬起头,嘴里塞着布,眼里满是惊色,身子缩在笼角,手腕挣了两下,铁环撞得叮当乱响。
残兵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没把人拖成饵,反倒把自己拖进了火口。
“打他左边!”
“别聚一块,散开!”
“笼子别丢,常家还等着收!”
这一句,正好落进沈砚耳里。
他没追人,先一枪打穿说话那人的肩,枪口再压,下一发打断他拽笼绳的手指。那人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垂下去,笼绳落地,连带着笼车斜翻进泥里。
火借着风一窜,笼车侧面直接烧黑。
沼泽边缘的灌木开始哗哗作响,泥里有东西在往外钻。沈砚侧过身,扫见一头披着黑泥的沼兽从芦苇里撞出来,头骨扁,脊背粗,嘴边挂着腐草和血丝,闻着火味就朝人群扑。
血牙残兵被火和兽夹在中间,队形彻底断了。
沈砚没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两步,枪口一转,打在沼兽左前腿上。
那头东西扑空,身子一歪,正好撞进两名残兵中间。一个被顶翻,另一个举枪就扫,火点打进沼兽背上,兽皮一炸,沼泽边的草丛全着了。
火线越铺越大,连废站墙根下都开始冒烟。
沈砚抬手遮了一下额前的火光,视线却没落在前面,他在找更深处的动静。
那里还关着人。
不是笼车里这两个。
火烧到废站门口时,里面传出一阵铁链拖动声,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里头砸门。沈砚脚步一停,没立刻进去,先把枪口朝门内压了半寸,等火光把屋里照亮。
废站里一排排笼架横着摆,笼门半开半合,地面堆着旧器械和沾泥的布袋,角落里还有几只空药瓶,瓶身上印着模糊的编号。靠近里墙的地方,有一扇半塌的铁门,门边拖着一条铁链,链头还挂着锁环。
这地方,不像临时关人的。
更像专门收人。
沈砚盯着那几只药瓶,呼吸往下压了压。
药瓶旁边,沾着一片新泥,泥里还混着一点白色粉末,和前哨医务室的消毒粉一个味。那味道在火里被蒸出来,钻进鼻腔,前后两件事,直接对上了。
张屠没骗他。
这里头真有活口,也真有别的活计。
他正想往里迈,废站最深处的阴影里,有人碰了一下铁门。
叮。
一声很轻,传得却稳。
沈砚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火光照到门缝时,一只手从废站深处伸了出来,五指瘦得发青,指头上全是细口,掌心还沾着一层没洗净的黑泥。那只手先摸到门边的铁链,接着一点点往外探,动作里有找人的意思,也带着求援的劲头。
沈砚站在门口,枪口没放下,脚步也没落进去。
火光里,那只手又往前够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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