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坡顶几支枪口同时压了下来，碎石坡被照得发白，风从坑口卷进来，刮得人耳边发疼。
沈砚没有退，他沿着坑沿往下滑了半步，靴底碾住一块松石，石子跟着滚进坑心，落地时发出的闷响比外头沉了半截。
重力坑。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压了一遍，脚下的劲道立刻换了。
坑口外的地面轻，坑心重，往前一步，肩头就多压一分，枪口也会跟着往下坠。张屠把他往这里逼，打的主意很简单，人数压人，火力封口，再靠地形把他的动作磨碎。
可这地方，对别人是绞索，对他也是刀口。
沈砚把旧式手枪顶在掌心，枪套外那块银色止血贴在火光下反出一条冷亮。他没抬头，只盯着坑壁上那些细碎裂纹，借着反光把山脊上几个人的脚位全收了进来。
张屠站在坑口边缘，短刃压在掌侧，鞋跟点着碎石，身后两排血牙小队已经散开，枪口从左右两侧交叉压住坑底。有人还拖着一名残余队员，手里的绳子在石面上磨出刺耳的拖响。
那名残余队员脸上全是灰，嘴里堵着布条，见沈砚看过来，喉咙里只剩下几下含混的呜声。
张屠抬手，把布条扯开一截，咧着嘴开口。
“把枪丢出来，滚到坑边，腿留给你。再往下挪半步，老子就拿你脑袋去领军功。”
沈砚把枪口朝侧面压了压，声音短得干净。
“你这套话，像路边收破烂的。”
张屠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短刃在掌心里一转。
“嘴硬的人，我见得多。进了坑，都是一个样。”
沈砚扫了眼那名残余队员被拖行时留下的血痕，脚跟轻轻一转，把身位切到了坑壁一块斜石后。
“你把人拖在前头，怕我冲？”
“怕你跑。”
“你想留活口。”
张屠没接，抬了下下巴，左侧两支枪同时开火。
砰，砰。
石屑从沈砚头顶擦过去，打在坑壁上炸出两团白灰。坑里重压往下摁，枪线的落点被拖低了一截，子弹打到他头顶时，已经偏了半指。
沈砚借着这一偏，左脚往坑心踏了半步，身子顺势下沉，右手抬枪，三发短点连着出去。
砰，砰，砰。
第一枪打在坑口一块凸石边缘，碎石反弹，逼得左侧一名血牙队员低头。第二枪顺着那人的肩线擦过，枪口直接被打歪。第三枪贴着张屠身前那名持枪人耳侧掠过，震得对方手腕一松，枪口垂下。
短短三枪，坑口上的火力口子松开了一瞬。
沈砚没等第二轮火力补上，身子贴着石壁一拧，脚步顺着坑底那条更重的压线滑了进去。
游蛇步。
他每一步都踩在更沉的地方，肩线低，腰线收，整个人压成一条窄线，贴着坑底凸起的黑岩往前钻。对面的枪口追着他转，子弹打在岩面上，蹦起的碎屑全被坑底的重压压回去，飞不远，也遮不住视线。
张屠眯了下眼，抬手往下一压。
“别给他喘口气，压死他。”
血牙小队立刻散开，三人一组往坑里递进，前排压枪，后排换位，动作很熟，明显干过不少脏活。前面那名拖着残余队员的汉子顺手把人往石壁上一撞，残余队员额头磕在岩角，整张脸都歪了过去。
沈砚扫了眼那人的手腕。
绳结没打死，拖人时还留了半寸空位。
他把这点空位记下，脚下却没停，右肩贴着坑壁滑过一块半塌的土台，土台下方有个窄窝，刚好卡住一条枪线死角。
这一段，张屠看不见。
对方的人想压他抬头，他偏偏不抬。手枪的枪口压得极低，枪身贴着石面擦过去，连着两次短点，把右侧一名血牙队员的膝窝打得一软，那人扑进坑里，正好挡住后面两支枪的视线。
张屠骂了一句，抬脚往坑里踏了半步。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步。
重力坑里，头上脚下的分量都在变，外头的人想往下瞄，枪口必然比平地低。张屠只要进坑半步，后腰就会被那股重压拖慢，换位时间比平地长上一截。
这半截，够他近身。
他在心里把距离算了一遍，手枪收回腰侧，短刀从靴边抽出，刀背贴着掌心，冷硬的金属纹路刮过手指。
张屠这时候也看出不对，左手一抬，冲着坑底吼了一声。
“别让他贴上来，左侧封死！”
两名血牙队员同时下压，枪口朝着坑壁连扫。沈砚整个人却已经贴到了坑壁拐角，枪声刚压下来，他左膝一顶，借着坑壁反弹的力道往右切出半步，手里的短刀顺势划过一名队员的手腕。
那人吃痛，枪脱手落地。
沈砚抬腿一踢，掉落的长枪翻进坑心。他弯腰去捞，捞的却不是枪管，而是枪下那支挂着***的刺刀座。
血牙的人用的是改装制式枪，刺刀卡扣在前端，刀身窄长，边缘开槽，专门用来干近身活。
沈砚的手指扣上刺柄，顺势把那支***从枪口上拽了下来，脚下再往前一踏，整个人已经钻进了张屠的视线死角。
张屠脸色一变，反手就是一刀。
沈砚没硬接，肩头一沉，刀锋从他耳侧擦过去，带起的风刮得皮肤发紧。他借着这一擦，身子往坑底更沉的那处黑线里一落，膝盖跟着一折，整个人从张屠腋下滑过去，***顺着手腕翻转，带起一道短促的冷光。
张屠还没来得及收刀，右膝外侧已经先挨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位置却狠。
***的尖头顺着膝骨边缘扎进去，穿透护膝，带着股干脆的撞击感，直接钉进关节缝里。
张屠喉咙里爆出一声闷吼，整条腿当场折了半寸，身体失衡，半边膝盖压进碎石，手里的短刃也跟着劈歪，直接砍在坑壁上，火星蹦了两下。
血牙小队的火力线跟着一乱。
有人下意识抬枪，怕打到张屠，枪口一抬，沈砚已经从侧面贴了上来，短刀倒握，刀柄先砸在那人手腕上，随后顺着手臂往下一拖，把枪口带偏到坑壁。
砰。
子弹钻进岩层，碎石溅了后面两人一脸。
沈砚抬脚踩住那支枪，手里的***回抽，膝下发力，直接从张屠受伤的那条腿边擦了过去。张屠想起身，另一只脚还没站稳，沈砚已经一肘顶在他咽喉下方，把他整个人压回碎石里。
这一串动作快得狠，血牙小队的人才往前冲出两步，张屠已经被他压得只能半跪。
坑壁上，残余队员看得发怔，布条都忘了吐出来，喉咙里只剩急促的喘声。那几名原本压着火力的人也收了半拍，谁都不敢再往前，怕一枪打歪，把张屠一块送走。
沈砚的肩侧这时才被一颗偏弹擦到，作战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被刮出血线，热意顺着伤口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左手把张屠的领口一扯，右手***反顶，刀尖贴着对方大腿外侧一压，逼得张屠整条腿都不敢再动。
“你这点人，压不住我。”
张屠咬着牙，额头全是汗，膝盖的痛让他手背青筋暴起，话却还硬。
“你杀了我，走不出坑。”
“你先顾顾自己。”
沈砚说完，抬手朝坑口打了两枪。
砰，砰。
两发都没打人，打的是坑口那块松土。土层被子弹掀开，滚下来的碎石砸在前排两人的靴面上，逼得他们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张屠身后那名持枪人为了避开落石，枪口斜开，露出一条窄缝。
沈砚没给他补位的机会，短刀一翻，直接切进那名持枪人的腕筋。
人枪同时落地。
“你们这拨人，收口收得太早。”
他顺手把掉下来的长枪拽进手里，单手一压，枪托顶进张屠肩窝，把人死死压在地上。张屠的脸被石子硌得发白，呼吸一粗一浅，嘴里却还在冒火。
“常家要的是活口，你最好别碰错人。”
沈砚动作停了一下。
这话里有钩子。
他盯着张屠的喉结，手里的***压低半寸，没立刻下死手。
“你刚才说什么。”
张屠咳了两声，喉咙里滚出血沫，嘴却撬不开。
“你杀的不是我，是常家的活口。”
坑底这一句落下，后面几名血牙队员全都变了脸色，有两个下意识看向坑口外侧，另一个则朝坑壁深处扫了一眼，眼里那点慌乱压都压不住。
沈砚的目光跟着挪过去。
坑壁后方那段阴影里，确实有一段不对劲的拖痕，拖痕旁边还留着新鲜的泥，泥里夹着半截布条，布条下压着一点金属边角。
那不是武器碰出来的痕。
更像笼子。
他把这点变化收进脑子里，手上却没松，短刀一压，直接把张屠的左臂按到石面上。
“常家的活口，在哪。”
张屠喉咙动了动，没答，反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碰了，后头有人会来找你。”
“那就让他们排队。”
沈砚说完，手腕一沉，直接把张屠右膝里的***又往深处送了半寸。
这一下，张屠整条腿彻底废了，身子往前一栽，额头撞在石面上，眼前一阵发黑，嘴里的骂声也断了半截。血牙小队的人这下彻底不敢再顶，火力线开始往后撤，三个人接连挪位，脚步乱得厉害。
沈砚看着他们退，没追。
坑里的节奏已经回到他手里。
他抬了抬右肩，伤口还在发热，腿脚却比刚进坑时沉稳得多，落地时，膝踝没再发飘，呼吸也压回了平线。刚才那几轮硬拼，已经把体内那股浮在骨头外的躁劲压进了筋脉里，动作和步子都沉了下来。
淬体这一关，稳住了。
他把张屠丢在脚边，弯腰捡起那支掉落的长枪，又从对方腰侧扯下两枚满弹匣，顺手把短刃和刺刀卡进自己腰后。
坑口上方，几名血牙队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敢往下压。有人抬枪想撤，沈砚抬手一枪，直接把那人的枪托打裂，木屑飞出去，正砸在另一人的脸上。
那人捂脸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坐进碎石里。
沈砚没再补枪，只低头看着张屠。
“你还能留口气，算你命硬。”
张屠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笑得断断续续，手掌按着废掉的膝盖，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别急着高兴，坑后头那东西，你碰了就知道疼。”
沈砚没接，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坑壁深处那条拖痕上。
那里有风。
坑里这种地方，风该是从上往下走，可那条拖痕背后却有一口微弱的回气，冷得发硬，里头还夹着潮味和消毒水味，味道被泥土压着，离得远，不容易闻出来。
他停了一息，把这口味道压进鼻腔里，心里一盘算，刚才那句“活口”分量就变了。
张屠带人来，不单是守路。
他们还在护一处东西。
沈砚抬脚踩住张屠的肩，把人重新压回石面，声音不高。
“你这条腿，留着回去给常家报信吧。告诉他们，收尸这活，我接了。”
张屠喘着气，抬头朝坑后那片暗处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别的。
沈砚也没再问。
他转身，朝坑后那条更黑的窄道走过去。
坑口的风，忽然变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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