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枪口还压在那条门缝上,里头那只手又往前探了半寸,指节上全是裂口,掌心沾着黑泥和血。火光在门边一跳,照出一截断掉的护臂,还有一枚快要被捏碎的手雷。
他没立刻进门,先把身子往侧面错开半步。
门后有呼吸,粗,急,断断续续,像是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压在胸口上。门外的沼泽边却传来一阵细碎的爬动声,密,快,沿着铁轨残梁往这边贴过来。
“别动。”
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门里那只手猛地收回去,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笑,笑得发哑。
“晚了。”
话音刚落,门后的黑暗里传来金属扣响,一名男人半靠在断墙边,双腿从膝下被炸得全是血,左手按着怀里的光荣弹,右手还扶着一挺六管灵能机枪。那枪的转轮卡着泥,枪管边缘带着烧黑的痕,握把上缠着两圈褪色布条,布条末端写着个戈字。
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眉骨上裂着一道口子,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别往前。外头那群东西,专等活人露头。”
沈砚扫了眼他腿上的伤口,血已经浸透裤管,顺着地砖缝往下淌,旁边还躺着两具残破武器兵的尸体,枪都断了,护具被酸液烧得坑坑洼洼。
“你要拉雷?”
“腿废了,枪也废半截,留着给谁看。”
男人说完,拇指已经顶上了引信。
沈砚没废话,直接抬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省省。你死了,枪也得留这。”
男人手腕一抖,没压住,手雷被沈砚另一只手顺势拇指一挑,滚到旁边铁轨槽里。沈砚脚尖一勾,把它踢进更深处的积水坑,闷响随即传开,远得发钝。
陆戈的下巴绷了一下,眼里那股死气被这一下敲出了半截裂纹。
“你谁?”
“路过的。”
沈砚说完,枪口朝门外一偏。
铁门外的爬动声更近了,顶棚上开始落灰,几根蛛丝从通风口垂下来,黏在残墙边。下一刻,三团黑影贴着门框爬上来,背甲上拖着湿亮的斑纹,八条腿一落地就分成三路,前肢尖端顶着一层发绿的液体。
毒蛛。
第一只毒蛛的腹部一鼓,口器朝门口一抬,酸液直接喷了进来。
沈砚肩头一侧,整个人贴着门边残墙滑过去,酸液擦着他耳边落下,砸在地砖上,滋啦一声,白气翻起来,砖面立刻起泡。
陆戈手肘撑地,想去够机枪,腿上的痛一下把他顶回原位,额头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别碰门口!”
沈砚已经把他往里拖了两米,顺手扯过一截断钢管,顶住门边的滑轨,把半扇铁门卡死。门外那几只毒蛛撞上来,铁门被撞得直响,门缝里又钻进一股酸气,带着潮湿的腥味。
陆戈喘了两口气,盯着沈砚的手。
“你刚才那一下,没半点乱手。”
“活到现在,乱手的人都埋了。”
沈砚把他拖到侧边控制室门口,那里有半截柜台,后头堆着破线路盒,能挡住门口视线。他把陆戈靠墙放下,低头看了眼那挺六管灵能机枪。
枪管卡死,供能仓还剩三格,右侧冷却槽被酸液烧穿了一小片,短时间还能打,拖久了就炸。
这玩意值钱,丢在这可惜。
他心里只转了一圈,手已经伸过去,顺手把转轮上的泥刮掉。
陆戈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会用?”
“会。”
“你哪条线的?”
“现在这条线,先活下来。”
陆戈被他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话没吐出来。门外又传来几下撞击,铁门边沿已经开始变形。两只毒蛛顺着门缝把前肢塞进来,尖刺在地砖上划出一长串白印。
沈砚把枪托一抬,顶进控制台边缘,借着台面固定姿势。他没看陆戈,只盯着门缝和顶棚。
“听着,外头那几只,先别打头。等它们把腿伸进来,打关节,压住一轮酸液。你要是还想留条命,就别跟我抢枪口。”
陆戈抬了抬眼,嗓音沙得厉害。
“你在教我打仗?”
“在救你。”
“救我做什么。”
“你这把枪比你值钱。”
陆戈骂了一句,气没上来,先被自己的伤腿扯得抽了一口冷气。他一拳砸在地上,掌心发麻,眼里那点狠劲倒又起来了。
“外头还有人没撤完。你要拿枪,先把人给我捞回来。”
沈砚扫了他一眼。
“剩几个。”
“两个,卡在站台二层,一个背着弹药箱,一个腿断了,拖不动。再晚半刻,毒蛛把那层翻了,谁都别想走。”
沈砚听完,手指在枪管上点了两下。
“你给我指路,我给你开路。你要是敢乱喊,先把你扔出去喂蛛。”
陆戈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嗤了一声。
“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活人听着烦,死人听不着。”
陆戈没再接,单手在地上摸了块碎铁片,咬牙把自己半拖起来,朝侧边楼梯口抬了抬下巴。
“楼上。站台二层,左边那条检修道能过去。前面那段有塌方,别踩中间。”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扫过去,心里已经把路线拆开。
检修道窄,顶上还有旧灯架,毒蛛会爬顶,门口得留火力点。陆戈腿废了,带不动长线,只能守一个点。眼下最稳的法子,就是先把门口堵住,把楼上那两个残兵拉回来,再借站内的废架做第二层射界。
他没多想,直接把六管机枪拽到柜台上,扯下旁边一截电缆缠在把手上,勉强固定住角度。转轮一转,发出沉闷的低响,枪身震得桌面直抖。
门外,第一只毒蛛的前肢已经完全挤进门缝。
沈砚抬枪,连扣三次。
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白焰把门缝照得发亮,第一只毒蛛的前肢关节当场炸开,黑绿的液体溅到铁门上,门框被腐得发白。第二只毒蛛顶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里钻,沈砚直接把枪口压低,扫向它腹部下沿。
那东西腹甲裂开,酸液喷出半尺远,喷到半空就被第三发子弹打散,落了一地。
陆戈眼皮跳了一下。
“你这枪打得太稳了。”
“还行。”
“还行个屁。你这节奏,跟那群只会乱扣扳机的废物不一样。”
沈砚没接,手腕往右一压,六管枪线沿着门缝横扫过去,把第三只毒蛛顶回门外。酸液溅在铁门上,冒起一层白雾,门框开始发软。
他抬起下巴,看了眼楼梯口。
“上去把人拖下来。你慢半步,这门就塌。”
陆戈咬着牙,抓起断枪当拐,挪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你一个人顶得住?”
“顶不住我就换地方顶。”
“你真不怕死?”
沈砚手里的枪没停,转轮边缘开始发热,白焰把他半边脸照亮。
“怕。怕也得活。”
陆戈愣了半息,随后低骂一句,转身朝楼梯口冲。两名残破武器兵这时也从站台二层探出头来,一个抱着弹药箱,肩膀挂彩,另一个靠着墙往下挪,脚踝已经扭成斜角。
上面那只毒蛛已经爬到灯架上,八条腿扣住铁梁,正对着楼梯口吐酸。
沈砚抬枪,没往前打,先把枪口偏到灯架支点。
砰。
灯架断了一半,整只毒蛛失了重,砸在楼梯拐角,陆戈顺手一枪托砸过去,正中它腹口,黑液喷了一墙。
“左边!”
沈砚的声音压过去。
陆戈立刻把那名扛弹药箱的残兵往右侧一推,自己半跪下来,借着楼梯栏杆当掩体,把另一个伤员拖进怀里,动作粗,可手上没乱。
两只毒蛛从站台另一侧绕下来,贴着墙根往这边扑。沈砚扛着六管机枪转向,枪口一压,先把右边那只打得原地翻滚,随后再补一轮,把左边那只逼退到塌方口。
“你守楼梯,我守门口。别看远,看近。”
陆戈喘着气,背靠栏杆,手里的短枪重新顶上膛,眼里那股烦躁被压成一条直线。
“你指挥得倒顺手。”
“你要是不服,等活过今晚再争。”
“行。”
陆戈只回了一个字,嗓音已经稳了。
沈砚余光扫过他,手里的枪却没松。那两名残兵被拖到柜台后,弹药箱也落到地上,箱盖裂开,里面滚出两排灵能弹头。沈砚抬手把箱子勾过来,顺手补进机枪供能仓。
多了弹,火线就能往前推一寸。
这时候,站台外层又有东西撞进来。
不是毒蛛群先头,后头还跟着两名人形影子,穿着旧式防护服,胸口护板被酸液啃得坑坑洼洼,手里的枪只剩半截枪管。两人一进门就往墙边缩,眼神乱得厉害,嘴里喊得破。
“别开枪,我们是后撤的!”
“弹药呢,谁把门口卖了!”
“有东西从井口那边下来了!”
沈砚没问,枪口一转,直接扫掉一只从天花板倒挂下来的毒蛛。那东西掉在两名残兵中间,其中一人抬手乱打,打空了三发,反倒把旁边的供电箱打出火星。
沈砚一脚踹翻供电箱盖,把火星压下去,嘴里丢出一句。
“闭嘴,站我后面。”
那人脸一僵,没敢再吭声。
陆戈这时候终于把第一名伤员拖到安全位,抬头看见沈砚一手控枪,一手压人,门口和楼梯两头都没乱,嘴里吐出一句。
“你这打法,像是早知道这地方会来多少东西。”
沈砚换了个弹匣,枪口盯住顶棚。
“猜的。”
“你这猜法,够要命。”
沈砚没答。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站内越打越深,毒蛛已经开始绕天花板和检修道,外头那条门缝也撑不了多久,必须往里撤一段,利用售票厅和废弃月台做第二道火线。可一撤,楼梯口这两个残兵就得有人盯。陆戈腿伤太重,能撑住一线,可想让他服气,还差一把火。
机会很快就来。
一只毒蛛从顶棚灯槽里翻下来,正落到那名抱弹药箱的残兵后背上。残兵被压得往前扑,手里的箱子滚开,弹头撒了一地,旁边那名腿伤残兵抬枪去救,枪口却被蛛腿一勾,直接打偏。
陆戈抬手要开枪,沈砚却先一步出手,机枪火线直接扫断毒蛛两条前肢,随后枪托一压,把那只东西顶进检修缝里,酸液顺着缝往下渗,落到旧电缆上,冒出几道焦烟。
“看见没。”
沈砚头也不回。
“你要打,就打它落点。别追头。追头费子弹。”
陆戈沉默了半息,收枪,换位,抬手按住伤员后颈,把人一把拖进栏杆内侧。
“你说得对。”
这三个字出口,屋里那两名残兵都朝他看了一眼。
沈砚没笑,也没接话,只把机枪转回门口。外头又一轮撞击落下,铁门边沿被顶开半掌宽,四只毒蛛的前肢同时探了进来,酸液顺着门缝往里滴。
“弹药箱,给我。”
他开口。
扛弹药箱的残兵手还抖着,忙把箱子拖过去。沈砚抄起一排弹头往供能仓里塞,动作快,手稳,连呼吸都没乱半分。陆戈看着他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
“你到底是哪个队的。”
“前线的。”
“前线的也没你这么打的。”
“那你今天就长长见识。”
沈砚把最后一排弹头压进去,转轮重新发出低沉的嗡响。他抬枪,枪线沿着门口横推,四只毒蛛一起被压回门外,半边门框直接打塌,碎铁板砸在月台边沿,弹起一串火星。
站台里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陆戈没退,他盯着沈砚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打断关节的毒蛛尸体,喉咙滚了两下。
“门口的防御就交给你了。”
“你守楼梯。”
“成。”
话音落下,站台深处的黑暗里又传来一阵拖动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链往里拽东西。沈砚耳朵一偏,枪口却没离开门口。他扫了眼那两名残兵脚边散落的装备,忽然从一具毒蛛尸体的腹甲下摸出一块硬片。
那硬片被黏液裹着,半边发黑,边缘却留着细密的印槽,不像毒蛛身上的东西。
他用指腹把上头的污泥擦开,动作停在半截。
硬片表面,露出一串清晰编号。
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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