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檀香混着旧纸霉味，缠在七岁的洛栖梧鼻尖。他踮着脚尖，指尖刚碰到第七排书架顶那只蒙尘的木盒，整座阁楼的梁柱突然嗡鸣起来。
盒盖自己弹开，一串暗红色的铃铛滚进他掌心。
铃身刻满扭曲的符文，触手冰得像攥住了一截千年不化的冰。栖梧还没来得及细看，铃舌突然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响——刹那间，书页疯狂翻动，墨字化作黑烟钻进铃铛里。他吓得想松手，手掌却被牢牢吸住，无数画面洪水般冲进他的脑海：血色的月亮下，一个男人跪在尸山血海里，怀里抱着早已冰凉的爱人，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最后引火上身，将骨血炼成了这串铃铛。
“归墟……”稚嫩的童声不受控制地飘出来，栖梧双眼翻白，软倒在地。可掌心的铃铛却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手腕爬上去，像活蛇一样钻进他的皮肤，最后在腕骨上烙下一圈扭曲的纹路，红得像血。
那一瞬间，整个天魔宗的护山大阵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栖梧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烧，有什么东西顺着腕上的纹路冲出来，在他体内炸开。他听见喊杀声，听见法宝碰撞的脆响，可身体却像被人牵引着一样，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腕上的纹路亮得刺眼，他抬手的瞬间，一股腥风从掌心炸开。那些冲进藏书阁的六宗弟子，手里的刀剑突然寸寸断裂，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一个个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走出藏书阁，每走一步，腕上的纹路就亮一分，地上的尸体就多一排。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脚下的血浸透了他的鞋底，黏腻得甩不开。他听见有人喊“快退！那是尸祖的凶器！”，可他的身体根本停不下来，直到九道金色的圆环接连从天而降，砸在他面前，才让他猛地顿住脚步。
是上官离的渡尘法术。
栖梧的意识在混沌里挣扎，他看见那道金光压下来，他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父亲洛怀狄的紫电剑横在他身前，剑身发出刺耳的嗡鸣，硬生生扛住了那道金色圆环。母亲江锦然的山河笔在他头顶画出一道符阵，墨色的光罩把他护在里面，挡住了飞溅的血和碎骨。
“他透支了，快带他走！”洛怀狄的声音像被血泡过一样沙哑，他抬手把栖梧塞进还在抛头颅洒热血的白灵儿怀里，掌心最后一次按在栖梧滚烫的额头上，“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白灵儿紧咬住下唇忍着泪光抱着栖梧转身就跑，栖梧在她怀里挣扎着回头，看见母亲的山河笔在空中炸开，化作千万金兵，列成战阵挡在宗门门前。她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回头对着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狠劲：“当年你说我这笔太软，今日便让你瞧瞧，什么叫‘山河为阵，笔墨诛心’。”
上官离的渡尘一道接一道压下来，金色的圆环带着破空之声砸在金兵战阵上，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江锦然笔锋急转，墨色化作巨盾，可第三道圆环落下时，盾面寸寸皴裂。
“不够。”洛怀狄低喝一声，紫电剑骤然爆出刺目的光芒，他竟徒手引剑，迎着第九道圆环冲天而起。剑与环相撞的刹那，整个天魔宗地动山摇，他喷出一口鲜血，却硬生生将那道金色圆环劈出一道裂痕。
上官离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天魔宗主竟强到了这种地步。他袖袍一挥，身后虚空裂开，一柄巨剑虚影缓缓凝聚——那是乾宸天阙供奉了几千年的神魂，苍古剑祖。
剑影尚未完全凝实，恐怖的威压已让天魔宗的护山大阵发出哀鸣。江锦然看了一眼丈夫染血的背影，突然笑了。她素来强势，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此刻却笑得肆意：“洛怀狄，我若死了，记得每年给我烧两刀宣纸。”
话音未落，山河笔燃起熊熊烈火——她竟燃烧了自己的本命器。笔锋所指，墨色化作一条咆哮的黑龙，直扑那尚未完全苏醒的剑祖。黑龙与剑影相撞，天地失色，冲击波扫平了半座山峰。江锦然的白衣在风暴中猎猎作响，直到山河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她的身影才如断翼的蝶，从高空缓缓坠落。
“锦然！”洛怀狄嘶吼出声，紫电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硬生生将那苍古剑祖打散了三分。可上官离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六宗弟子早已布下万器大阵，趁着他灵力空虚，无数法宝如雨点般落下。
他跪倒在妻子身旁时，万器穿心而过，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六月酷暑，天却突然飘起了雪，雪花落在他圆睁的双眼上，也落在江锦然尚有余温的脸颊边。
一朵不知从何刮来的彼岸花落在颜色暗沉的血泊中，荡起了一小片涟漪。
“对不起啊，说好花开了就带你去看的……”他最后的意识，望着宗门最北边的一片彼岸花海，又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血，但那一刻，江锦然的身躯已经散成了一缕金光悄然而散了，“栖梧一定会活下来的……”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掩埋整个天魔宗。直到一把油纸伞撑开在风雪中，伞面绘着早已失传的兑韶玄清谷图腾，伞面上描摹着一只卧着的白泽，眼睛闭着，透着危险的冷意。
撑伞的人身着白色貂裘，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洛怀狄和江锦然的躯体，轻声念起禁忌的转生咒文。
没人看清他的模样，也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只有即将魂飞魄散的洛怀狄，在最后一丝意识里，认出了那枚挂在对方腰间、与自己紫电剑穗上一模一样的玉佩。
雪地上，转生阵的光芒亮起又熄灭。天魔宗只剩断壁残垣，和远处山林里，白灵儿怀中依旧高烧不退、紧紧攥着腕上暗红色纹路的孩童。
纹路在他手腕上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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