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里坡的风，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风里裹着旧坟的霉气，吹在栖梧滚烫的额头上，却半点凉意在他皮肤里留不住。他被白灵儿抱在怀里，意识昏昏沉沉，腕上的暗红色纹路像活蛇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每动一下，他的骨头就像被火炭烧过一样疼。
白灵儿的脚步越来越重。她是天魔宗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平，靠着一手粗浅的符咒术，才勉强留在宗主身边当个杂役。可此刻，她怀里抱着天魔宗最后的少主，身后是八宗追兵，脚下是传说里连鬼差都不愿多待的二里坡。她额角渗着冷汗，怀里的栖梧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她的衣服被他的体温蒸得发潮，却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少主，再忍忍……”她声音发颤，脚下的荒草没过脚踝，歪歪斜斜的墓碑像一排残缺的牙齿，横在坡上。她从小听老人说，这地方卡在阴阳两界之间，往前是阳世，往后就是黄泉，专葬那些“不洁”的新娘，怨气重得能蚀穿修士的护体罡气。寻常弟子路过，都要捏碎三道符才敢迈步，她一个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此刻连一道像样的符咒都掏不出来，只能抱着栖梧，在坡上乱撞。
她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坟包旁找到了一口枯井。井口结着厚厚的苔藓，往下看黑得瘆人，却隐约能听见深处有水声。她把栖梧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指尖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颊，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黄符。那是她入门时领的保命符，画得歪歪扭扭，连她自己都知道，对付寻常小鬼还行，对付二里坡的怨气，根本不够看。
可她没别的选择。
她刚要转身去打水，一阵怪风突然卷过坡地。不是自然的风，是带着浓重脂粉气和腐臭味的阴风，从坡道两端同时涌了过来。
左边，一盏惨白的灯笼幽幽飘来，灯笼纸糊得歪歪扭扭，隐约透出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那新娘脚步虚浮，盖头下的下巴尖得吓人，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就枯死一片，连泥土都跟着发黑。
右边，纸钱漫天飞扬，像一群惨白的蝴蝶。一支送葬队伍悄无声息地行进，没有哭声，没有乐声，只有那口漆黑的棺材，在半空中自行滑动，棺身的铁钉渗着黑血，一看就不是阳间的东西。
红白双煞，竟在二里坡的窄路上，撞上了。
白灵儿浑身僵住。她虽在天魔宗长大，见过血腥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场面。她慌忙捏诀，想催动那道保命符，可指尖的符纸刚亮了一下，就被阴风卷成了飞灰。
“没用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可怀里的栖梧还在烧，追兵的马蹄声似乎就在坡下，她不能退。她想起宗主洛怀狄教过的破煞之法，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往井边撒去。
可朱砂刚落地，就被一股阴风吹散了。红妆新娘停在了井边，那张惨白的脸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她，指甲上的红蔻丹在夜色里泛着血光。送葬队的纸钱落在栖梧身上，一张、两张……很快就要将他整个人盖住。
“滚开！”白灵儿尖叫着挥袖去扫那些纸钱，可袖风穿过纸钱，就像穿过空气一样，根本触不到实体。她看见新娘的嫁衣下摆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浑浊的井水——原来这井里的水，就是那些被活埋的新娘，烂了身子渗下去的。
她的护体罡气开始开裂，阴寒气顺着她的毛孔往里钻，那些关于二里坡的传说在她脑子里炸开：被新娘盯上，会被拖进井里陪葬；被纸钱盖住，就会变成游尸。她想起自己资质平平，这辈子都没能在宗门里出头，可宗主夫妇待她不薄，此刻她怀里抱着的，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少主，对不起了……”她轻声说，转身朝着枯井冲了过去。她不是想逃，她是想把井里的水搅浑，引走双煞的注意力。她知道自己这点修为，根本破不了局，可她想给栖梧争取一点时间。
可她刚跑到井边，新娘的手突然从井里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她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可她还是挣扎着，朝着井口扑了过去。
“噗通——”
水花四溅。
栖梧躺在青石板上，意识模糊，他只能看着那个一直照顾他的姐姐，像一片落叶一样，坠入了黑暗的深井。他想喊，想伸手去抓，可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看见白灵儿的手在井口挥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黑沉沉的水里。
他的手腕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暗红色的纹路亮得刺眼，归墟铃的煞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可他连保护自己的力气都没有。纸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闭上眼，等着死亡的降临。
可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来。
一阵清越的铃音，或者说，是一种并非声音的“震荡”，驱散了周围的阴霾。栖梧感觉到一股温暖而纯净的气息包裹了自己，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煞气，竟在这气息面前，微微平息了下来。
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一头通体雪白的狐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井边。它身形不算巨大，周身的仙气如云雾般缭绕，每一根毛发都泛着月华般的光泽。红白双煞像是遇到了克星，新娘的灯笼瞬间熄灭，送葬队化作黑烟仓皇逃窜。
白狐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了栖梧一眼。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它身形暴涨，变得如骏马般大小，低下头，用柔软的鼻尖蹭了蹭栖梧滚烫的额头。栖梧本能地攀住它蓬松的颈毛，被轻轻放在了狐背上。
仙狐四足腾空，踏着夜色与雾气，驮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向着二里坡之外的远方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吹过，栖梧趴在狐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口枯井。他想起白灵儿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跳进井里的样子，想起她那句“少主，再忍忍”。他的手紧紧攥着狐毛，指节发白。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宗门里的老人说过，二里坡的红白煞之所以不敢轻易伤人，是因为坡顶立着一块镇煞石碑，碑上刻着上古符文，能压住怨气。可刚才他在坡上，什么石碑都没看见。
是被人挖走了。
有人算准了他们会走二里坡，算准了白灵儿的资质平平，算准了这枯井里的怨气。他看着自己腕上发烫的纹路，看着身后渐渐隐入黑暗的二里坡，小小的拳头，在狐背上，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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