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像几把细长的金剑,劈开了满屋的沉檀气。
洛栖梧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砾,他费力地睁开眼,陌生的雕花木梁刺入视线。这不是天魔宗藏书阁的横梁,也没有父亲捶打兵器的叮当声,更没有母亲研墨时那特有的、淡淡的冷香。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腕上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像是用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那是归墟铃留下的印记,铃铛本体不见了,但这股阴煞之气已渗进他的骨血里。
“醒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栖梧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床角躲去。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公子,身着月白色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指尖修长,动作优雅,眉眼间是一派书卷气的清正。
可栖梧怕他。
这公子长得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尤其是当他抬眸看过来时,唇角微扬,那颗略尖的虎牙比常人长出一分,在晨光里泛着森白的釉色。
狐狸。
栖梧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昨夜昏迷前,那头踏空而来的白狐,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还有这抹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书卷气。
“你叫楚彦歌。”栖梧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正是在下。”楚彦歌笑了,将剥好的葡萄递过来,“令尊洛怀狄,令堂江锦然,可是这般唤你栖梧?”
提到父母,栖梧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接葡萄,指甲却狠狠掐进了掌心。父亲跪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样子,母亲山河笔断裂时坠落的身影,像两根毒刺扎进他的大脑。恨意如潮水般翻涌,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恐惧。他恨那八宗,恨上官离,恨那些趁火打劫的修士。
他要让那八宗,特别是乾宸天阙,付出血的代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楚彦歌放下葡萄,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把玩。那是一块月明玉,通透得仿佛盛着一汪月光,但这玉是断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了两半,断口处参差不齐,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你想报仇。”楚彦歌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栖梧,“但你知不知道,昨夜那二里坡的红白煞事,根本不是野鬼作祟。”
栖梧猛地抬头。
“那可能是有人布的局。”楚彦歌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冷了下来,“有人算准了你们会走那条路,算准了那片乱葬岗的阴气,特意放了那对新娘和送葬的煞物去‘接’你们。白灵儿不是被吓死的,是被那幕后之人借煞气逼疯的。”
栖梧呼吸急促,手腕上的暗红印记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血肉。归墟铃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煞气蠢蠢欲动。
“是谁?”他咬牙挤出两个字。
“我不知道。”楚彦歌坦然承认,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真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那也不至于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具体是谁还要看以后,那幕后到底是六宗还是那个人,楚彦歌自己吃了颗葡萄,话锋一转,说“但我知道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你连体内这串铃铛都驾驭不了,连二里坡的一只小鬼都打不过,拿什么去跟六宗斗?去跟那个能操纵红白煞的幕后黑手斗?”
楚彦歌走到榻边,俯下身,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逼近栖梧,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蛊惑:“小栖梧,你爹妈拼了命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这归墟铃是凶器,也是机缘。等你把它炼化了,把这手腕上的印记变成你的王牌,那时候……”
他顿了顿,那颗虎牙露了出来,笑得风骚入骨,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那时候,别说六宗,就算是把这万古大陆掀个底朝天,我也陪你玩玩。”
栖梧怔住了。他看着楚彦歌腰间那半块月明玉,那是吸收月华精气才能滋养的仙家之物,绝不是普通妖修能佩戴的。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外表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内里却藏着狐狸的狡黠与疯狂。
仇恨没有消退,反而更深、更沉,沉得像一口古井。但他知道,楚彦歌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还只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七岁孩童。
窗外,阳光正好,可栖梧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那个在二里坡布下死局的敌人,究竟是谁?那半块月明玉的另一半,又在哪里?
他闭上眼,不再看楚彦歌,只是将那只带着暗红印记的手腕,死死地攥进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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