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竹影扫过庭阶,漏下细碎斑驳的光。
洛栖梧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壶新酿的桃花醉。十八岁的少年郎,身量修长,穿一袭半旧的青衫,眉眼确如世人所说,像极了当年的洛怀狄——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戾气,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又被眼角的几分清润中和,显出一种极致的矛盾感。
他笑着给楚彦歌斟酒。笑意很浅,浮在唇角,不达眼底。这么多年,栖梧待人总是温和的,从未见他真正动怒,也从未见他真正开怀。唯有一次,楚彦歌骗他说山下镇子里的糖糕有毒,他信了,那晚在院里练剑,一招“春风解冻”,剑气扫过之处冰雪消融,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难得漾出几分鲜活的光彩,像寒冰化作了春水,惊鸿一瞥,却比世间任何美景都动人心魄。
可惜那样的时候太少。大多数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一潭深水,谁也看不透。
“还在想命器的事?”楚彦歌摇着那把玉鸾扇,扇骨是万年寒玉所制,流光溢彩。他看似在赏景,实则余光一直瞥着栖梧。
栖梧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暗红印记。十一年了,归墟铃虽已与他共生,但他始终无法感应到属于自己的“道”。没有道,便凝不出命器。这在修真界,几乎等同于废人。
“师父,我去打个坐。”栖梧放下酒杯,起身时衣袂翩跹,那一抹青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干净清爽,是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高。
盘膝坐下,神识沉入丹田。
往常是一片混沌,今日却不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浓稠如墨。紧接着,他看见了。
血流成河。
那是天魔宗覆灭的那一天。父亲跪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母亲的山河笔断成两截。无数天魔宗弟子的亡魂在血水中挣扎,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脚踝,要把他也拖进这无尽的深渊。
“救我……宗主救我……”
冤魂的嘶吼声灌满耳膜。栖梧想挣扎,想往上飞,可那些手太用力了。更可怕的是,在那群冤魂之上,他还看到了一团模糊的阴影。那东西没有脸,身姿婀娜,像一团流动的黑雾,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种感觉……栖梧心脏骤停。
十一年前,二里坡,红白煞事。
就是这股气息!那个操纵红白双煞逼死白灵儿的幕后黑手,此刻竟在他的识海里!
那身影伸出了纤纤玉手,在洛栖梧面前一晃,浅长的指甲若有若无的刮蹭过少年玉刻似的脸庞,引起了一身轻微的战栗。
“小郎君,我们还会在见面的。”
那影子轻轻推了一下洛栖梧的肩膀,让他更深的陷入这不见底的血色深渊中,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深渊底部无数双手将少年往下拖拽,那团黑雾似乎发出了一声讥笑。
栖梧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当少年再去象征性的摸摸被黑影碰过的脸庞,那里有一道渗血的疤痕,像是某种既定的印记。
院中,楚彦歌依旧摇着扇子,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里的风骚劲儿,只剩下深沉的探究。他自然知道栖梧失败了,这孩子神识动荡,连院中的竹叶都在微微颤抖。
“万物皆有灵,众生皆有道,那小瘪犊子竟然敢找到你梦里,这是活腻歪了。”楚彦歌收了扇子,眼里带着些许了然,这次算是猜出来是谁了,敢入别人清梦的还幻化成黑影骚扰的,绝对不是六宗之事。
他并没提方才的异状,只是轻轻敲了敲栖梧的额头,“你呀,就是想得太多,把自己困住了。”
他站起身,玉鸾扇“唰”地展开。霎时间,清风徐来,满院的花瓣都随着那扇面的弧度起舞。
“为师的道,是‘生生不息,万物荣枯’。”楚彦歌笑道,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说得文雅些,便是‘万灵归寂,皆为我用;乾坤再造,化育无穷’。”
栖梧怔怔地看着师父。楚彦歌的命器玉鸾扇,能转化五行,吞噬天地元气。这是一种霸道至极的道,却偏偏被他演绎得如此风雅。
“别急。”楚彦歌合扇,轻轻拍了拍栖梧的肩,目光落在他手腕那圈暗红上,“你的道,藏得深,是因为它太重了。归墟的煞气,天魔宗的血债,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它们都在拦着你。”
栖梧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知道师父是对的,但他受不了这种无力感。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我的道,却发现它是恶道……”
楚彦歌闻言,那颗标志性的虎牙露了出来,笑得风流又放肆:“傻徒弟,这世间的道,哪有什么绝对的善恶?只要是你洛栖梧的道,哪怕是修罗道,为师也陪你杀出个黎明。”
风过林梢,栖梧望着师父那半块残缺的月明玉,心中的躁动奇异地平息了几分。但识海中那团婀娜的黑雾,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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