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将至,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子腐朽的甜腻气。
楚彦歌翻着那本泛黄的老黄历,指尖在一行朱砂小字上顿了顿——“百年血月,阴阳倒置,百鬼夜行”。他抬眼看向院中练剑的栖梧,眉头微蹙。这孩子剑法愈发沉稳,青衫起落间干净利落,可那手腕上的暗红印记,却在血月来临前隐隐泛着不祥的光。
归墟铃是尸祖以自身执念炼化的凶器,里头封着的不仅是煞气,还有一个疯子的痴念。一旦被外界阴煞引发共鸣,栖梧便会彻底沦为傀儡,见人杀人,见佛杀佛。
“收拾一下,出门。”楚彦歌合上书,语气难得正经。
“去哪?”栖梧收剑入鞘,额角沁着细汗,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淡然。
“聚缘茶楼。”楚彦歌拿起腰间的玉鸾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去找个戏法师,讨几颗石头。”
聚缘茶楼不在闹市,而在城西的忘川河畔。此地常年雾气缭绕,行人稀少。茶楼门口挂着两只惨白的大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像吊死鬼的脑袋。
楚彦歌带着栖梧刚踏进门,那股子浓烈的脂粉味就扑面而来。台上的戏正唱到高潮,饰演虞姬的戏法师甩出水袖,身段婀娜,唱腔圆润凄婉。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栖梧的脚步顿住了。台上那人,眉眼婉丽如女子,左眉却是一道断眉,凭空添了几分野性的战损感。他穿着戏服,纤纤玉指捏着兰花指,可眼神扫过台下时,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气。
洛栖梧浑身一僵。
这双眼睛……他在梦里的血河中见过。那个婀娜多姿、操控红白煞事的黑影,竟然是这个男人?那个让他做了十几年噩梦的“女鬼”,居然是个男的?
栖梧瞬间觉得脚趾都在发麻,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当年吓死白灵儿、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不是什么女鬼新娘,而是这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疯批戏子。
一曲终了,戏法师盈盈一拜,也不下台,径直往后台走去。楚彦歌拽着石化了的栖梧,跟着进了后台。
后台乱得很,胭脂水粉、戏服道具堆得到处都是。李长天正对着铜镜卸妆,镜子里的脸一半是虞姬的娇媚,一半是断眉的狰狞。
“楚公子,好久不见。”李长天没回头,声音还带着戏腔的余韵,“这位小兄弟,梦里可还安好?”
栖梧脸一黑。
楚彦歌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李长天,中元节血月将至,我这徒弟身上的‘东西’压不住了。我要见你家主子,换几枚猩红石。”
“哦?”李长天转过身,断眉一挑,笑得邪气,“见我家主子可以,但得按规矩来。既然是玩游戏,那就玩个大的。”
他袖袍一挥,一张黑木桌凭空出现。桌上摆着三只青瓷茶碗,扣得严严实实。
“三碗,三猜。”李长天伸出那双纤细得不像话的手,指尖在碗沿上一抹。三只茶碗开始飞速旋转,灵力激荡,发出嗡嗡的声响。
“每个碗里都有几颗玻璃珠。猜对了,我带你们去见主子;猜错了……”李长天凑近栖梧,那张漂亮的脸几乎贴在栖梧鼻尖上,笑得像个索命的艳鬼,“这茶楼底下,正好缺两具陪葬的骨头。”
栖梧面无表情,耳朵却竖了起来。
茶碗转得飞快,灵力扰动气流,发出呼啸声。第一次,栖梧听到了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叮叮当当”,像是装满了珠子。他伸手一指:“这一碗,五颗。”
李长天轻笑一声,揭开碗——空空如也。
栖梧眉头一皱。
第二次,他又听到了声音,这次声音沉闷,像是有重物压着。他笃定道:“这一碗,三颗。”
揭开碗,依旧是空的。
楚彦歌在旁边看得直捂心口,这孩子平时耳力那么灵敏,怎么关键时刻全喂了狗?他哪知道,栖梧此刻心里全是“那个黑影居然是个男的”这种荒谬念头,根本静不下心来。
“最后一次咯。”李长天指尖用力,三只茶碗旋转得几乎要飞起来,灵力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仿佛碗里有无数珠子在疯狂撞击。
栖梧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屏蔽了外界所有的杂音,不去听那虚假的碰撞,只去感受气流的流向。茶碗是空的,李长天在用灵力制造幻听。
他猛地睁眼,一指旁边的空碗:“这一碗,本来就没有珠子。”
李长天揭碗的动作顿住了。
碗底,干干净净。
“呵,有意思。”李长天收回手,脸上的邪气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跟我来吧,主子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身走向内室,那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栖梧站在原地,手腕上的归墟印记突然灼热得发烫,他想起了十一年前白灵儿之死,白灵儿一生德才兼备,从未有做过亏心事,可是却被这么一个疯子杀了,少年挑了挑眉,心里想着既然这李长天是疯子,那既然是疯子那肯定杀人从不讲道理,但是他还是没忍住问,“李兄台,当初您为何杀掉白灵儿?只是因为没有道理?是即兴表演?”
李长天向前的脚步顿了顿,猛的一转身,对上了那双微微上挑,但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偏执笑意,他用手指点了点洛栖梧的眉心,道,“既然你知道我是疯子,又为什么明知故问呢?我杀他,确实是即兴演出,不过她资质平平我只是略施小计,她就栽了,你们巽隐冥风阁看来是油尽灯枯了啊,这不能怪我,只能怪他学艺不精,我本来是想跟你打个招呼的,至于为什么,就是在等今天啊,我替我家主子验验货。”
洛栖梧登时有些哑口无言,这疯子逻辑自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明明很奇怪但是又觉得很顺畅没有逻辑堵塞,他讪讪地看向在一旁同样沉默地师父,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服。
楚彦歌似乎也看出来了自家徒弟这点小脾气,便笑眯眯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低声道:“这事儿你也别瞎操心了,这人都死了,你总不能因为他杀了自己人就要把人家弄死吧,你也打不过他啊,再就是你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冲动。猩红石能救命,也能要命。”
栖梧点头,跟着踏入黑暗。他终于明白,这十一年的平静不过是假象,真正的漩涡,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