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海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声音空旷辽远。
李长天临岸而立，海风吹得他那一身戏服猎猎作响。他回头瞥了一眼楚彦歌，那双断眉下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楚公子，主子这几日脾气不大好，但嘴上常念叨你。你也知道他那性子，傲得很，哪怕想见你，也要摆出一副‘是你非要来见我’的架子。”
楚彦歌只是摇着玉鸾扇，笑得温润：“无妨，他肯见，便是给面子了。”
李长天轻哼一声，袖袍一挥，磅礴的灵力注入海面。原本湛蓝的海水瞬间被撕裂，露出一个巨大的紫色漩涡，深不见底，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三人踏入漩涡，耳边是水流轰鸣的巨响。再睁眼时，已身处海底。
这里没有海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开。脚下是细腻的白沙，而四周——遍地都是拳头大的珍珠、鸽血红宝石、蓝钻、祖母绿……随手捡起一颗，都足够凡人富贵一生。
洛栖梧看得眼皮直跳。他自小在天魔宗长大，见惯了灵石法宝，却没见过如此铺张浪费的场面。这哪里是海底，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银海。
“啧，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李长天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栖梧默默收回脚，没说话。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主子”确实阔绰得离谱。
穿过一片由珊瑚搭建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水晶宫殿矗立在深海之中，四面墙壁皆是流动的海水，鱼群在头顶穿梭，伸手一摸，手指便能穿过水墙，感受到冰凉的海水。
大殿正中，有一座由整块寒冰雕琢而成的宝座。宝座上，一位公子正斜倚着小憩。
他身着一袭浅青色的绸缎长袍，发梢间随意点缀着各色小型珠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张脸精致得毫无瑕疵，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傲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便闭着，也能看出那睫毛长而密，像是两把小扇子。
宝座后方，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那石像通体晶莹剔透，呈深蓝色，是一位作无量天尊手势的老者。在万古大陆的传说中，八宗各有守护神魂，而这第九尊，被称为“共主”，只是一个象征团结的虚无概念。如今，这尊石像却真实地矗立在这里，显得诡异而神圣。
“醒了就别装了。”楚彦歌停下脚步，声音温和，却打破了大殿的寂静。
宝座上的公子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洛栖梧感觉像是被某种洪荒巨兽盯住了。那是一双金色的竖瞳，没有人类的圆润，只有爬行动物的冷血与威严。半人半龙之体——这就是暮成雪。
“楚彦歌，你倒是越来越会带徒弟了。”暮成雪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天生的优越感，“这小子，灵力散得像一盘沙，也配来拿猩红石？”
栖梧脸色一沉，没吭声。
“能不能配，试试不就知道了？”楚彦歌依旧笑着，眼神却深了几分。
暮成雪站起身，身形修长，周身华贵之气逼人。他袖中滑出一物——那是一把古琴，琴身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的盘龙栩栩如生，龙眼处镶嵌着两颗血红色的宝石，正泛着凶光。
“三招。”暮成雪指尖轻抚琴弦，发出一声嗡鸣，“若能接住我三招不死，猩红石随你拿。若死了……那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李长天在一旁抱臂看好戏，心里门清：暮成雪这是在试探，想看看这个让楚彦歌护了十一年的孩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第一招，就是剑舞。
琴音响起，凄厉如鬼泣。刹那间，大殿内灵力暴涨，数百把由水灵力凝聚的剑刃凭空出现，密密麻麻，将栖梧围在中心。
栖梧没有命器，只能咬牙将灵力灌注于掌，凝成一柄半透明的气剑。他格挡、闪避，却依然被狂暴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
“砰！”
一声巨响，栖梧重重撞在大殿的水墙上。他的身体直接嵌进了流动的水幕里，冰凉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一愣，随即剧痛传来，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从水里拔出身体。
“还行，没直接散架。”暮成雪评价道，指尖再次拨弦。
紧接着，他没有凝聚剑气，而是身形一晃，竟在原地消失了。栖梧心头警铃大作，刚想转身，背后却传来一阵酸麻——暮成雪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穴位上。
“点穴？你也配用？”暮成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嘲讽。
栖梧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眼前放大。
少年丝毫没有喘息的功夫，这第三招就迎面而来了，气势汹汹，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让他有一瞬的窒息。
暮成雪终于动了杀招。他十指齐动，琴音如雷，整个大殿的海水都开始沸腾。九道巨大的水柱破地而出，如同九条狂怒的蛟龙，将栖梧死死围住。
“完了。”楚彦歌心头一紧，想上前，却被李长天死死拉住胳膊。
“别动。”李长天难得严肃，“现在插手，猩红石免谈，你徒弟体内的归墟煞气也会因外力刺激提前爆发。你想看他发疯杀人吗？”
楚彦歌拳头捏得咯咯响，眼底杀意一闪而过，终究是忍住了。
水柱合拢，将栖梧彻底吞没。灵力凝聚的剑瞬间破碎，九条水龙汇聚成一条更大的青色巨龙，张开巨口，将栖梧整个吞入腹中。
大殿恢复了寂静。
栖梧在水龙的腹中，感觉身体正在被一寸寸挤压、撕裂。窒息感淹没了一切，他闭上了眼，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此时，一个古老而恢弘的声音在他灵识深处炸响：
“你可知，何为道？”
栖梧在混沌中挣扎：“道……是什么？”
那声音道：“道是你活下去的理由。你想不想活下来？”
想！
强烈的求生欲如火山般喷发。栖梧猛地睁开眼，脑海中闪过天魔宗覆灭的血海，闪过父母死不瞑目的双眼，闪过二里坡白灵儿坠落的枯井。
他恍然大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中呐喊：“我的道，便是绝处逢生！”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海底。
一道耀眼的银光从水龙腹中爆发出来。那是一条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缠绕着古老而血腥的红色纹理，煞气逼人。
命器，终现！
洛栖梧转了转自己手中的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眼前的一片虚无问，“那我该叫你啥啊？”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少年沉默的握紧了长剑，以不可思议的力道劈开了虚无，红色的剑光仿佛浪涛一般冲破屏障。
银色长剑一挥，那条不可一世的水龙竟被从中斩断，化作漫天水花倾泻而下。
栖梧持剑而立，黑袍褴褛，满身是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剑尖微抬，直指宝座上的暮成雪，剑尖距离那双金色的竖瞳，仅剩三寸。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暮成雪愣住了。他可是荒境后期的强者，刚才那三招虽未用全力，但也足以碾压任何初入修仙的小辈。可这个连命器都是临时觉醒的小子，竟然真的接住了？
而且，还把剑尖抵到了他的眼前。
“……”暮成雪那张万年不变的傲娇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盯着那柄还在震颤的银剑，又看了看栖梧那双死寂却倔强的眼睛，突然觉得……这脸打得有点疼。
他轻咳一声，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冷哼从大殿角落传来：
“哼，运气好罢了。李长天，把石头给他们，烦死了。”
众人回头，只见那位高高在上的暮大公子，正背对着他们，蹲在海墙边上，用指尖无聊地戳着结界，一副“我没脸见人了”的自闭模样。
楚彦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扇子掩住嘴，走上前拍了拍栖梧的肩膀：“做得好。剑不错，叫什么名字？”
栖梧喘着粗气，看着手中那柄煞气腾腾的银剑，脑海中浮现出父母的名字，轻声道：
“这把剑没告诉我叫啥，但是我想叫它叫踏浪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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