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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the Plane Tree Leaves Fall on My Shoulders

Chapter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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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When the Plane Tree Leaves Fall on My Shoul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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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的夏天,尾巴被人踩住了。

已经九月了,暑气还赖着不走。空气黏稠得像熬过头的红薯糖稀,贴在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东岭这座南方城市,被腥热的气浪捂得严严实实,梧桐叶子耷拉着,像被抽了骨头,连蝉鸣都有气无力——那些蝉大概是喊哑了嗓子,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像破风箱漏气。

李东进从火车站出站口挤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块刚从蒸笼里取出的发糕,浑身冒着白气。两天一夜的硬座,他蜷在座位底下,腿伸不直,腰直不起,骨头缝里都渗着绿皮车厢那股子混合味儿——旱烟的焦臭,咸菜的馊酸,脚丫子的腥咸,还有不知谁打翻的暖水瓶里淌出的铁锈水味儿。那些味道钻进衣服里,钻进头发里,钻进鼻孔里,怕是洗三天都洗不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片不知谁吐的瓜子皮,他弯下腰,用手指轻轻弹掉。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肩上扛着行李卷儿。麻绳勒进肩膀,硌得生疼。行李卷里裹着一条薄被——棉絮是去年的,母亲说今年来不及弹新的,等明年吧;两件换洗的褂子,袖口打着补丁,针脚密密麻麻,是姐姐熬了三个晚上缝的。他记得姐姐缝补丁时的样子,煤油灯下,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针线在手里飞快地穿来穿去,偶尔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再继续。她蹭针的时候,头微微侧着,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那双布鞋,千层底,母亲纳鞋底的时候,麻绳把手指勒出血印子,她用嘴嘬一嘬,接着纳。他想着母亲嘬手指的样子,嘴唇微微撅起,眉头轻轻皱着,那血印子红红的,细细的,像蚯蚓爬过的地方。

还有二十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又裹了一块蓝布——姐姐说,路上吃,到了学校还能顶几天。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别处,不敢看他。他知道,家里母鸡这半个月下的蛋,全在这儿了。那些鸡他认得,一只芦花,两只黑爪,还有一只黄母鸡,总是蹲在墙角下蛋,下完了就咯咯咯地叫,叫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出站口外头是一片人海。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像一锅炒豆子炸开了锅。公共汽车冒着黑烟,喇叭摁得震天响,那声音又粗又蛮,像一头受了惊的老牛。有人扯着嗓子喊“擦皮鞋嘞——”,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蹲在路边吃西瓜,瓜皮扔在地上,绿头苍蝇嗡嗡地打转,趴在上面搓着两只前脚,像在开会。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汽油味儿,汗水味儿,西瓜汁水招来的甜腻腻的臭,还有女人们头发上的桂花油味儿,男人们腋下的狐臭味儿,婴儿屁股上的尿骚味儿——那些味道搅在一起,揉成一团,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灌进他的喉咙里,呛得他直想咳嗽。

李东进站在那儿,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心悬起来了。不是跳得快,是悬——像被人从腔子里一把摘出来,吊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在村里当过记工员,在生产队的场院里见过上千人开大会,他以为自己见过世面了。可这会儿,他站在这里,四周全是陌生人,全是听不懂的口音,全是不认识的路——他忽然觉得自己小得像一只蚂蚁,像麦地里随便一捻就死的那种小黑蚂蚁,像茅坑边上爬的那种红屁股蚂蚁,谁都能踩死,谁都不会在意。那种感觉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肚子里,爬到胸口,爬到喉咙口,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七岁那年发大水。洪水从上游冲下来,黄汤汤的水,裹着树枝、死猪、门板,从他家门前滚过。他趴在门板上,顺着水流漂,四周什么也抓不住。他喊娘,喊不出声;他哭,眼泪被雨水冲走。水面上漂过一棵连根拔起的小树,树根像一团乱发,张牙舞爪地伸着。他伸手想抓,没抓住。后来是爹撑着船把他捞上来,他趴在船底吐了半天的水,吐出来的水比喝进去的还多。吐完之后,他躺在船底,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云在动,船也在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去。那天晚上,他发高烧,说胡话,娘守了他一夜,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敷,直到天亮。娘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敷在他额头上,像一片云。

此刻,那种怕,又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火车站的门楼很高,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几棵狗尾草,在风里摇。那草细细的,弱弱的,却还在那儿长着。门楼顶上有一口大钟,钟停了,指针永远指着四点二十分——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四点二十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他盯着那口钟看了很久,想着那个停摆的时刻,那会儿他在干什么?也许在地里干活,也许在煤油灯下看书,也许正躺着想心事。世界很大,大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

门楼正中央挂着毛**的巨幅画像,老人家慈祥地望着前方,微微笑着,像是在说:孩子们,别怕。底下写着“****毛**万岁”几个大字,红漆描的,在暮色里泛着光——那光是暖的,像家里灶膛里的火光,像娘的眼睛里的光。那光从门楼上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那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好像是从他自己心里发出来的。

李东进的心,落回了腔子里。

他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小时候念课文——毛**万岁,毛**万岁,毛**万岁。念着念着,舌头底下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咸的,又像是甜的,还带着一点点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念完之后,心里就踏实了。念完了,他又在心里加了一句:毛**保佑,我一定好好念书,不给咱庄稼人丢脸。

然后他紧了紧肩上的行李卷儿,抬脚走进了那片陌生的声浪里。

西华师范学院在城西,要从火车站坐一路公交车,到终点站再走二里地。他不知道。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像举着一面旗帜,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问了五个人。

第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他刚开口,那人就皱了皱眉,摆摆手,蹬上自行车走了。那人皱眉的时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核桃上的褶子。那人听不懂他的北方话,他也听不懂那人咕哝了一句什么。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挎着一个布包。她停下来听他说完,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用手指了指东边。她指的时候,胳膊抬得很高,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腕。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三个人是个卖冰棍的老头,推着一辆白色木箱车,箱子上写着“光明棒冰”四个字。老头正在吆喝,见李东进凑过来,以为他要买冰棍,笑眯眯地掀开箱子上的棉被。冰棍躺在里面,冒着白气,一根根像白色的棺材。那老头的笑很和气,眼睛里却有一点失望,一闪就过去了。他摇摇头,掏出录取通知书,指指上面的地址。老头看了看,摇摇头,把棉被又盖上了。盖上棉被的时候,老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惋惜什么。

第四个人是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拿着一个小红旗,正在维持秩序。她的普通话说得好一些,他听懂了几个词——“那边”“问人”“不知道”。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有点抱歉,又像是有点不耐烦。

第五个人是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煤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茶叶蛋,冒着热气,飘着香味。那香味钻进他鼻子里,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那香味里有酱油的味道,有八角的味道,有茶叶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像是从他记忆深处飘出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通知书,凑近了瞅了瞅。她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看东西的时候,那雾就散开了。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她又抬眼看了看他,问:“新生?”

他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那牙豁得像老玉米,一颗一颗的,稀稀拉拉。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

“我一看就知道,”她说,“新生都这个样,懵懵的,像刚出壳的小鸡。”

她把通知书还给他,用手指着前头:“你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有个公交站,坐一路车,坐到终点站,下了车再往前走二里地,就到了。”

她把那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怕他听不懂。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指着前头,指一会儿,放下,又指起来。

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一直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一路车,终点站,二里地。

“谢谢大娘。”他说。

老太太从锅里捞出一个茶叶蛋,用一张草纸包了,递给他:“路上吃,尝尝南方的蛋。”

他想说他带着鸡蛋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接过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娘用一块旧蓝布缝的,缝得密密实实,口子上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他解开麻绳,想掏钱。

老太太摆摆手:“不要钱,算我请你的。我孙子今年也考大学,没考上,明年再考。看见你,就想起他。”

她的手摆得很用力,像是怕他不信。她说起孙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李东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捧着那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像捧着一团火。

“去吧去吧。”老太太挥挥手,“好好念书,别给咱庄稼人丢脸。”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老太太还坐在那里,守着那口黑铁锅。暮色里,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着,变成一团朦胧的白,把她的脸也罩住了,只剩下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那目光一直跟着他,走了很远很远。

他把茶叶蛋吃了。

是甜的。

南方的蛋,是甜的。

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像一盒沙丁鱼罐头。他把行李卷儿举在头顶上,一只手拽着车厢里的铁杆子,身子随着车晃来晃去。车厢里塞满了人,前胸贴后背,后背贴前胸。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传到他背上。有人踩了他的脚,回过头瞪他,他说对不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踩人的是他,被踩的是他,说对不起的也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学着点。

车窗外的街道一截一截往后退。楼房、电线杆、梧桐树、贴着大字报的墙、穿着花裙子的姑娘、推着冰棍车的老头、排着队买豆腐的人、蹲在路边下棋的人……一切都很新鲜,又很陌生。他看见一个标语,写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把那几个字记在心里,像小时候记领袖精神文摘那样。他看见一个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裤脚大得像两把扫帚,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录音机,放着“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那歌声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钻进他耳朵里,痒痒的。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一辆自行车,也能有一台录音机,也能这么自在地骑着车,听着歌,在大街上穿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西华师范学院的大门。

大门是铁的,漆成深绿色。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锈,红褐色的,像干涸的血。他伸手摸了摸那铁锈,粗糙的,涩涩的,有股铁腥味。门两边各有一棵法桐,长得又高又粗,枝叶搭在一起,像一扇天然的拱门。法桐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像老人的手。他仰头看着那些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有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轻柔得像耳语。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蓝布制服,戴着老花镜,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两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李东进敲了敲窗户,老头放下报纸,露出脸来。那是一张被皱纹切割成无数小块的脸,像干涸的稻田。他摘下老花镜,眼睛眯起来,打量着李东进。

“新生?”老头问,“提前来的?”

李东进点点头。

老头说:“宿舍还没开,你先去招待所住两天。”看他愣着,又补充了一句,“往里头走,第三排楼,左拐,有个小院子,门口挂着牌子。”

老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每天都要说无数遍这样的话。但他说完,又看了李东进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东进谢过门卫,往里走。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遮天蔽日,把夏末最后的热气挡在外头。蝉还在叫,叫得有气无力的,像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走过一排排楼房——教学楼,图书馆,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房子。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就是大学。他梦了八年的大学。

八年了。

十六岁高中毕业那年,公社推荐工农兵学员,没有他的份。他站在公社门口,看着那张大红榜,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三遍,没有自己的名字。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十七岁,开始劳动,每天挣八个工分。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往远处看。远处有一条公路,偶尔有汽车开过,扬起一片尘土。他不知道那些汽车开往哪里,但他知道,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五年劳动,三年高考——七七年恢复高考,他考了,差十五分。七八年再考,差八分。七九年三考,终于够了,超过了录取线二十三分。

五年里,他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趴在被窝里看书。煤油灯熏得鼻孔都是黑的,早上起来,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有一次,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个黑黑的鼻孔,像两个小烟囱。他笑了,笑完又想哭。

母亲心疼灯油,但从不拦他。她只是每天夜里,在隔壁屋里,轻轻地咳嗽。那咳嗽声很轻,像是怕打扰他。

姐姐给他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弟,你考上了,姐供你。”她纳鞋底的时候,针在头发上蹭一下,再扎进鞋底里,嗤的一声,拉出来,再蹭一下,再扎进去。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弟弟还小,不懂事,只知道哥哥每天晚上点灯,他睡不着,就嚷,姐姐就捂他的嘴。他被捂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李东进,像是在问:哥,你在干什么?

五年里,多少人说“别考了,考上也供不起”。母亲就说一句话:“供得起,砸锅卖铁也供。”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有人背地里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母亲听见了,也不争辩,回来跟他说:“咱不跟人家比嘴,咱跟人家比志气。”她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暖暖的,有点糙。

五年里,他写了三大本日记。每一本的都写着同一句话: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现在,他站在这里。总有一天,到了。

他站在校园中央,环顾四周。暮色越来越浓了,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正在消失。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的,白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外面的空地上。有人在教室里走动,影子从窗户上滑过,一个,两个,三个。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些人,将是他未来的同学。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身后是那片黄土地,是他长大的地方,是母亲、姐姐、弟弟、老黄牛、村口的大槐树,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身前是这座城市,这所大学,是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和事。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招待所在一排平房里。一个胖胖的女人把他领到一间四人住的房间,说一晚上五毛钱。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解开麻绳,里头是三十块钱——十块的有一张,五块的有两张,剩下的都是一块、两块、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按票面大小排着。那是母亲一张一张叠好的,每一张都被她抚平了边角,像对待什么宝贝。

他数出五毛钱,递给那个女人。然后把布包重新扎好,塞回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定它还在。那布包贴着胸口,硬硬的,带着他的体温。

房间里有三张床已经住了人。靠窗的那张空着,铺着草席。草席是黄的,边角磨得发白,有几处破了,露出底下的稻草。他把行李卷儿放上去,坐在床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正在黑下去。最后一抹晚霞贴在天边,红得像火烧,像老家灶膛里烧红的柴火。他看着那抹晚霞,想着家里的灶膛。每天这个时候,母亲该烧火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把她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窗外。

房间里有人在打鼾,声音粗粗的,像拉锯。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有人的脚臭飘过来,混着屋子里本来就有的霉味,咸咸的,酸酸的。

他默默地坐着,想着明天,想着后天,想着以后的日子。

他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从东边。

人往东走,太阳从东边出来,有盼头。

母亲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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