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李东进把学校走了个遍。
他知道了图书馆几点开门——早上八点,下午两点,晚上七点。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扇深棕色的大门,想象着自己走进去的样子。门是木头的,很重,推起来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还没进去过,但已经在心里推了无数遍。
知道了食堂几点开饭——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半,晚上五点半。食堂的烟囱很高,每到饭点就冒出白烟,那烟一缕一缕的,飘到天上就散了。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烟,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那烟一样,从那个烟囱里飘出来,飘到天上去。
知道了开水房要凭票打水,一张票一壶,票在报到的时候领。开水房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总是排着队,暖水瓶挨挨挤挤的,五颜六色。他看着那些暖水瓶,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印着红花,有的印着喜字。他想,等报了到,他也会有一个暖水瓶,也会排在那支队伍里。
知道了邮局在什么地方,可以寄信回家,贴八分钱的邮票。邮局是一间绿色的小屋,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信箱。他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多看几眼。他想,总有一天,他会从这里寄出一封信,寄给母亲,告诉她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
他还知道了学校后头有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河,河边有石凳,石凳上常常坐着看书的同学。
他还没报到,不敢去图书馆借书,就站在门口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们都穿得很干净,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他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他们会做到的,他也能。他对自己说。这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祷告,像给自己打气。
一天下午,他又走到小河边。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筛过的金粉。那些光斑在地上晃动,明明灭灭的,像活的一样。河水是绿的,绿得像刚洗过的青菜,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慢地打着转。那落叶转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像是有什么心事,转着转着就飘远了。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地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岸边的水草,就碎了。碎了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他坐在石凳上,从兜里掏出一本书。
那本书叫《约翰·克利斯朵夫》,上册,是他从废品站花一毛钱买来的。废品站的老头认识他,说“你要看书就拿去,不要钱”,他非要给,老头就收了一毛。老头收钱的时候,手伸出来,那手上全是黑黑的污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把一毛钱放在老头手心里,老头看了看,揣进兜里,什么也没说。
书页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封面上还有一块油渍,不知道是谁吃什么东西沾上去的。那油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像一块疤。但他爱惜得很,用牛皮纸包了书皮,每一页都轻轻翻,怕弄破了。他翻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能感觉到那些发黄的纸边有一点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所以他翻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看过三遍了,还是想看。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看。每一次翻到同样的地方,心里都会有同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遇见一个老朋友,又像是第一次见面。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克利斯朵夫小时候第一次发现音乐的那一段——
“他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声音像一群飞鸟,从他的头顶上飞过去,飞得很高很高,翅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看着这一段,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书里牵出来,牵到他心里,又从他心里牵出去,牵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他没见过,但他知道一定存在。那地方有书里写的那种声音,那种光,那种飞鸟。他想象那些飞鸟的样子,翅膀张开,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们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也喜欢这本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声音清清亮亮的,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但又没有那么正式,带着一点点软软的尾音。那尾音拖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点波纹。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
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裙子,白底子上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那花很小,像小米粒,密密麻麻地洒在裙子上,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小腿——那小腿白得像剥了皮的莲藕,细得像柳条,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眉毛细细弯弯的,像两片柳叶。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泉水——泉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鱼,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用两个粉红色的塑料发圈扎着。那发圈是透明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滴露水。
她的出现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蝉不叫了,风不吹了,连河水都好像流得慢了。她站在那儿,像一幅画。
李东进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脖子根升起来,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烧到额头。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像被火烤着。他想站起来,又觉得站起来太正式了;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的手在书脊上摩挲着,那书脊已经被他摩挲得发毛了,像老母鸡的脖子。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轻轻的,微微的,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
姑娘笑了。那笑不是笑话他,是那种“你不用紧张”的笑。笑得轻轻的,浅浅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那弧线像月亮初升时的模样,像镰刀割过麦子后留下的麦茬。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在闪,那光是软的,暖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离他大概一尺远。她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膝盖上——那本书很厚,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一看就是新书。书皮用牛皮纸包着,包得整整齐齐,边角折成三角形,像小时候叠的纸飞机。她坐下的时候,裙子轻轻摆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肥皂的味道,还是她自己的味道。
“我叫林雨竹,中文系七八级的。”她说,然后看着他,“你是新生吧?”
他点点头。他的头点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看书的样子。”她说,“老生不会这样看书。老生看书,要么是准备考试,眉头皱着,恨不得一页翻过去就记住;要么是消磨时间,眼睛瞟着,看几页就抬头看看别处。你不一样,你看书像——”
她想了想,说:“像饿了好久的人看见馍。”
他愣住了。
这是他听过的最准确的形容。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春天,母亲不知从哪儿弄回来一个窝头——苞谷面掺了野菜,蒸出来黑乎乎的,像一块土坷垃。她掰成四份,给他们姐弟三人一人一份,她自己没留。他那一口,他嚼了又嚼,舍不得咽,让那点粮食的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那香味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口水,咽下去,又从胃里泛上来,带着一股子酸。后来很多年,他做梦都会梦见那个窝头的味道——那味道里,有母亲的眼神,有姐姐的沉默,有弟弟的哭声。
他看这本书的时候,就是那个感觉。
“我叫李东进。”他说,声音有些涩,“中文系七九级的,还没报到。”
“东进,东进。”她念了两遍,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好像也变得好听了,“向东前进,好名字。是你爸妈给起的?”
他点点头:“我妈起的。她说,人往东走,太阳从东边出来,有盼头。”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母亲说这话时的样子。她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像是透过那火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你妈真有文化。”
“她不识字。”他说,“但她懂。”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倒像是一种认真打量的神情——像老师在端详一个学生,又像一个人在辨认另一个人,又像农民在察看庄稼的长势。那眼神停留了很久,久到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你看到哪儿了?”
他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动作很轻,用两只手捧着,像捧什么贵重的东西。她翻了几页,点点头:“这一段我也喜欢。还有后头——他长大了,一个人跑到巴黎去,在阁楼上饿着肚子写曲子,写完了没人要,他又饿又冷,但还是不肯放弃。那段我也喜欢。还有他遇见奥里维的那段——两个孤独的人成了朋友,在巴黎的那间小屋子里,他们谈音乐,谈人生,谈理想……”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那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灯笼里的烛火,把她的脸照得透明。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上下册都看完了。”她把书还给他,小心地递过来,等他接稳了才松手,“我爸爸书房里有这套书,我上高中的时候就看过了。后来自己又买了一套,放在宿舍里,想起来了就翻一翻。每次看都有新的发现。”
“你爸爸是……”
“中学语文老师。”她说,“他喜欢买书,家里攒了好几个书架。我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什么书都看——看得杂,看得乱,看得一知半解。”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东进听着,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种复杂的滋味。那滋味像醋,像盐,像黄连,又像别的什么。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轻轻的,软软的,却又化不开。
他想起自己为了一本书,要去废品站翻,要在那堆破烂里扒拉半天,才能找到一本缺了页的、被当作废纸卖掉的书。废品站的老头认识他,每次看见他,就会说:“又来翻书啊?”那语气里有一点可怜,又有一点不解。他不说话,只是笑笑,继续翻。
要去别人家借,借来了还要连夜抄,怕人家催着要还。有一回,他从邻村借来一本《林海雪原》,答应三天后还。那三天里,他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抄书,抄到手指发僵,抄到眼睛发涩。母亲说,睡吧,明天再抄。他说,不行,后天就要还了。母亲就不说话了,只是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而有的人,家里有好几个书架,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书架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定是很高很大的柜子,摆满了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地方,也想象不出来。
这就是差距。他想。
但林雨竹接着说:“不过书这东西,不在多有,在读到心里去。我认识一个人,家里书多得堆成山,一本也没读进去。我爸爸说,读书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去品的。你刚才看书的样子,就是在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她的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一种光,那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静地照着,像月光。
李东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发黄的书页,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会碎。那卷起的边角,是他一遍一遍翻出来的。那牛皮纸的书皮,是他从旧课本上撕下来的,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的书,他的宝贝。
他忽然觉得,这本书比任何时候都珍贵。
“对了,”林雨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动作也轻轻的,像怕把裙子拍坏了,“后天我们班去郊游,你要不要一起?就在学校后头那座山上,不高,走走就到了。班上几个同学,还有别系的几个,挺热闹的。你刚来,多认识几个人也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李东进犹豫了一下。他从来不喜欢凑热闹,在村里的时候,开会他都躲在最后头。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干什么,该站在哪儿,该说什么话。他总觉得那些热闹的场合里,没有他的位置。
但她的眼睛看着他,亮亮的,等着他回答。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她真的希望他去。
“去吧。”林雨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鼓励,又带着一点笃定,好像知道他一定会答应似的,“早上八点,在大门口集合。你来了就找我,我穿这件裙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转身。她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是做过无数遍。他忽然想,她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很自然吧。不像他,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总觉得自己不对劲。
她走得不快不慢,辫子在背后轻轻晃着,像两把小刷子。裙摆在小腿上轻轻拂着,像蝴蝶的翅膀。走到林子边上,她停了一下,弯腰摘了一朵野花。那花是黄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她把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就看不见了。
他坐在石凳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那凉意是软的,滑的,像丝绸一样滑过他的脸。柳条还在点着涟漪,一圈一圈,碎了,又有了,又碎了。那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岸边的水草,就碎了。碎了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阳光变成了金黄色,照在河面上,照在树叶上,照在他手里的书上。那光是暖的,稠的,像蜂蜜一样,慢慢流淌着。
他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化开。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太阳一照,就变成了水,变成了光,变成了流淌的、暖暖的东西。那东西从心里流出来,流到全身,流到手指尖,流到脚趾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了,软了,像是要飘起来。
那天晚上,李东进失眠了。
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听着窗外夜虫的鸣叫,想着白天的事。他想那个姑娘的裙子,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笑的样子,想她弯腰摘花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每一遍都一样,又每一遍都不一样。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越告诉不要想,越想得厉害。那些念头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任由它们浮着。
他想起村里的翠儿。
翠儿跟他同年,小时候一起割过猪草,一起上过学。她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有一回割猪草,她的镰刀划破了手,他撕了自己的布衫给她包上。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他握着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只觉得那心跳声太大了,怕她听见。
后来他不上了,她还上。每次她从学校门口走过,他都躲在麦地里偷偷地看。他躲在麦子后面,从叶子的缝隙里看着她走过去。她的辫子还是那么甩,她的脸还是那么红,但她看不见他。
后来她也不上了,嫁到了邻村。出嫁那天,他又躲在麦地里,远远地看着迎亲的队伍走过去。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头,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清。那红棉袄在阳光下很耀眼,像一团火,慢慢远了,远了,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就是觉得不能去看。那天他在麦地里坐了一下午,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来。麦子在他身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母亲的话:“咱家穷,别耽误人家姑娘。”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没看他,只是看着灶膛里的火。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眼睛也照得一亮一亮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过去。
可是睡不着。
窗外的虫子叫得更欢了,有蛐蛐,有纺织娘,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那声音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夜晚都罩住了。那网是软的,粘的,把他裹在里面,动不了,也逃不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那光是冷的,银的,像水一样泻在地上。他盯着那块白看,看着看着,就看见了一个人影,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月光里。
那人影很模糊,像一团雾,但他知道是她。她就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影还在。
他睁开眼。
那个人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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