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嫩的豆子夹杂着密实的饼干，这组合口感很一般，沈渊自回门起就很有些饥饿，几口就嚼碎了咽下肚，这就是今天的晚饭。
嘴上吃着，沈渊却没有睁开眼睛，眼睛实在干涩得厉害，大脑得了些能量，反而开始向某个方向游走。
几个月前那场灰雨，距离现在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但一想到那种霉湿中混杂着某种刺鼻的腥气，又好像还在不远处。
那天他正在帮老主顾跑腿。
一个活跃在城西一带，低调收购机械配件的商人，给钱实在，从不拖账，沈渊跟着他做了近一年的散活，信用点虽然不多，但也够两个人的基本开支。
直到那天下午。
厚灰色的云层其实早就在东淮上空积成一片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遮蔽了些天光，也就没人理会。
谁都没有注意到从某一刻开始，云层突然滚动不休，厚灰中渐渐凸出一块块黑斑，并且在极短的时间不断浓郁，直到一个节点，云层变得安静，仿佛已经酝酿完成。
然后就是由远及近，先是一点，随着“哗”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肆意的在天幕下挥洒。
沈渊当时还在某个商圈门面翻箱倒柜，感受到空气中凝滞、潮湿的气氛，就隐隐感到不安，只是说不上来原因，也没想到会快成那样。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这座大楼某处废弃的门廊里躲了几个小时，身边还有几个同行，茫然的朝着廊外四处张望。
等灰雨停了，再去找那个老主顾，人没了。
他死在自家院子里，脖子上有一圈发乌的皮肤，那是雨水直接接触留下的。
沈渊当时在门廊里躲避着飞溅的雨水时还留意了一下，也就是比寻常的雨水浑浊一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最后他在院子外站了一会，没有进去，转身就走。
那之后家里的储备眼看就要见底，他在没有太多选择的情况下，只好去了外勤站报了名，由于底子还算强健，人也机敏，他得以顺利通过。
外勤站的任务虽然有些危险，但有稳定的信用点收入，跟队出去有时还能找到些额外的东西。
最初他只打算混着，接几次行动，但不深入，只在外围转悠，到了点就返回，毕竟这样也算完成任务，运气好了还能找到些遗漏。
这么连续操作了几次，他凭着小心行事，不但没被人发现，还偶尔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只是好景不长。
几次行动下来，同队的人都有死掉不少，他反而几乎都是全身而退，装备都没什么折损，时不时还带点东西回来。
这放在以折损率、受伤率、死亡率三高著称的外勤站里，本身就是一种显眼。
于是外城西的一批老油子就上了心，一番跟踪下察觉出了他的路数。
后来的事情很麻烦。
那帮人不跟他出去，只在他返回的路上守着，等着他把东西送过来。
最开始他还硬顶，甚至抓住对方换班的空档弄死了几个，但这团伙背后有帮派，人死了就能补，见沈渊还敢反抗，很快就针对他展开了报复。
这下就失去了主动，原本他还试图用各种手段，地形分割，打游击，最开始还有效，但很快就被摁下去了。
这伙人决心很大，把他当成了立威的靶子，常常是好几人出动，他在武力上，就已经没法对抗。
沈渊就开始用怀柔手段，但一连收买了几人，都成了肉包子打狗，这种拿钱还不办事的，他便开始上手段折磨，问话，得到消息后的他不发一言。
这些帮派能在这种环境下存续下去，其实都避免不了鱼龙混杂，就拿他面对的这个帮派来说，往上的个个都有把柄，底下的就更全面，都有软肋。
这放在寻常当然没人能忍受，放在当下，饭都吃不上了，还顾得了这个，整个帮派都是在麻木中扭成一团，在各种暴力中释放压抑。
沈渊算是没了法，就躲着走吧，但不管他走哪条路，总有几个人能堵到他，有时候人少，他能凭着一些手段应付，人一多了就只能挨打。
最严重的那次，他回到屋里，沈溪坐在门口，见到他的样子，似是愣住了，好一会都没说话。
随后直接把人拽进来，将他死死抱住，埋头泣着，只要沈渊一解释，就立马哭出来，手却怎么也不肯松。
虽然她始终也没说什么责怪的话语，但那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让你再接任务，再走出这个门！
那是沈溪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沈渊此后也没有再把伤带回家。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难受，遗留在心底，成了一道痼疾，不是为这些伤，而是为那个把这些伤势看在眼里、面上难受、心里更难过的人。
打不过，就只能想别的法子。
他试过联合几个有同样遭遇的同行，能答应的没几个，答应了能到场的更少，到了场就是磨洋工，做做样子，还能真正配合的，那就是零。
时间一久，沈渊也慢慢弄明白了，有几个肯定是被帮派拉拢了，以对他视而不见为条件，换来了相对的平安，剩下的纯粹是不想多事，把他当成一个引火烧身的风险。
就此，他算是见识到了帮派的阴险狡诈，但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跟这些同行讲底线？他们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他只好不断更换行动方向，摸索新路线，每次都只捡点价值低微的物件，尽量低调行事，靠着处处谨慎，他始终保持着一个无害的生态位。
偶尔几次行动他也不深入，开始主动盯着这个混子找事，这伙人觉得跟着他继续干下去划不来，才渐渐减少了主动骚扰的频率。
是减少，不是消失，还是会有人过来抢掠一番，真是把他当羊放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接了一次深入的任务，那次的队伍里有个老兵。
老兵不多话，但看人准。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处境，一路上老兵有意无意地拉着他做些指导，偶尔也做些示范。
很简单的几招把式，沈渊很快就学会了，回去琢磨琢磨，找上个那伙里一混子露了几手，不痛不痒，搞得这伙人以为他又要找事，又拉上人把他打了一顿。
第二天他眼角带青地找到老兵，老兵没说什么，只是摆出了一个架势，示意他攻过来，两人对打了几下，他顿时心中明悟。
这套动作虽然看着简单，却很看眼力、时机，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得打实，打痛，老兵边说边打，一边指出他经验太少，要到实战里去打磨。
总而言之，就是每一个动作背后都要有明确的目标，和他以前看过的那些花架子完全不同，一套对打下来，老兵说，只是对付几个混子，够用了。
那次行动出奇地顺利，全队安然返回。
沈渊回去的路上，第一次面对围堵占到了上风，不仅保住了收获，还揍了对面一个头目，角色一换，混子们这回的收获也成了他的，嗯，很爽。
虽然还只是暂时摆脱小团伙的威胁，其背后的帮派仍然笼罩在阴影里，不过这却是个好的开始。
尝到甜头的他和老兵的合作多了起来，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合作的任务成功率有明显提高，而老程看着手下的业务水平不断提升，也很高兴。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某次集结，他在集结点没有见到老兵，没有太在意，老兵时常偏离行动范围，不是头一回了。次日结算时，管事说老兵已经回来了，他才放了心。
但再过几天，一个同行见了他，用一种不太对劲的语气开口。
“你还不知道？他好像受伤了，伤得挺重。”
沈渊找到老程说明了情况，老程没有废话，很爽快地给了他一个大致的地址，只叮嘱别往外说。
等他踹开货场巷里一个偏僻的民房时，打开手电，在凌乱的小屋里找了一圈，似乎是好几天没人活动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房间，隐隐透着些腐臭味，冲进去一看，沈渊当即呆立得不能动弹。
老兵居然已经死在了屋里。
他似乎是从床上跌落，整个人以一种很怪异的姿势趴伏在地，上身大半裸露在外，耳眉间已经开始长蛆。
沈渊站在那里好久没动，没说话。
最开始只是站着，听着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郁，他才意识到这人真的死了。
他走上前，将尸体翻过来。
老兵的脸上神情极为痛苦，胸肋处有道带着淤血的爪痕，发乌发紫，凑近了能嗅到一股不属于正常腐烂的气息，又有些莫名。
当时他顾不得细想，便察觉到了异常，细细看去，这才发现老兵右手指甲缝里，夹杂着些细若密鳞的残破甲片。
沈渊于是明白，肯定是某种生物留下的，老兵生前看样子是与这生物交过手，回到屋子里才身亡的。
随后他找了块帆布将尸体裹好，又租了把铲子，把尸体拉到滨江边上的河滩挖了个坑，刚准备放进去，不料帆布似是没裹严实，抱着的东西隐隐要脱落在地。
他顿时一阵手忙脚乱，低头之间突然发现，地上多了个小账本，看起来有些年头，封面与纸张破损严重，由胶带勉强粘合住。
上面记录着老兵数年来陆续接手的任务，记录、日期、一些还没收还的债务，几句字迹潦草的鸡汤语录。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靠后几页。
密密麻麻记着老兵的一段“特殊经历”：他曾在城东某条街道里，加入过一个武道势力，那里的人以师兄师弟相称，能够提升身体素质，掌握各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技法。
“武者的功法么。”
沈渊继续往后翻，呼吸不知不觉急促起来。
后面还有。
几行仓促写就的文字，记录着一些规避那些生物的经验，来自老兵亲历的几次遭遇，字迹歪斜，有几处涂改，显然是临时写的。
他把账本折好，贴身放进口袋，在那里站了一会。
然后低头，又铲起一层土，把那个坑填上了。
意识从那段记忆里浮出来，沈溪手里的动作已经停了。
她坐在旁边，用一种说不清是发呆还是观察的眼神看着他。
“哥，你在想什么呢。”
沈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她的声音很轻，倒不像是真的在问。
沈渊也就没有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老兵算是他目前见过身手最好的，但还是死在那些生物手里，没有任何声响，死在一个没几个人知道的地方。
“老兵在武者之间应该算是垫底的那一批，但也能跟那些生物过上几招。”
那要是自己对上呢。
那些生物拍死自己，估计都不用费什么力。
想到这，沈渊心中那股紧迫感越来越浓烈。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还有一份没动的饼干，拿起来用力咬了下去。
咔嚓咔嚓。
沈溪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块压缩饼干，这东西就算配上豆子，也还是难以下咽。
她从桌上拿过一瓶水，开封，搭配着小口小口的吃着。
等她吃完，屋子里早已安静下来，只有窗缝里的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往里灌。
“再有个两三次任务保底，如果还能有些收获，也差不多够了。”
沈渊张开双手，任由轻风拂过，将积压在心里的那层阴霾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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