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醒来后，先摸了摸钱袋，可惜是空的。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身体状态：疲劳，饥饿，轻度脱水。】
【建议：开始基础修炼。】
陆衡坐起来，手背蹭过干裂的唇角，疼了一下。
这个叫Atlas的声音，是一周前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那天他旧头痛犯了，半夜疼醒，屋里黑得只剩油碟一点小光，脑子里却多出这么个冷冷的声音。头两天，他还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后来又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直到它连续几次，帮陆衡在拆废械的时候找出了值钱零碎的位置。陆衡这才没再硬把它往外赶。不过不往外赶是一回事，习惯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说的基础修炼，怎么练？”
【未正式验原。】
【可调原能：一级门槛的64%。】
【连续稳定输出：7.8秒。】
【建议日课：每日四小时以上。】
【追赶强度：每日八小时以上。】
【基本要求：进食充分。】
陆衡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废械坊拆了几年废件，会剥铜脚，会分铁壳，也能把值钱的料挑出来。但修炼原能，离他一直很远。他已经十六岁了，灰炉城醒原馆那些少年十二岁就开始练，差的这些年，也不是咬咬牙就能补回来。
桌上油碟里油底薄得可怜，灯芯烧得发黑，光暗淡得像是随时要熄灭。父亲留下的旧护卫牌压在桌角，牌面裂了一道，旁边就是金衡债契，纸角卷起，压印还很清楚。
那张债契的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本金三百二十灰钱，每七天续契息七枚。这是他父亲当年安装义腿欠下的债务。
金衡算的很细，陆衡在废械坊粗拆区干满一天，工钱是两枚灰钱。街口买张粗饼就要一枚灰钱。一周干满十四枚工钱，收走七枚，剩下七枚让陆衡不至于被饿死，又能让他为金衡打一辈子工。
到了收息那天，他要是拿不出钱，先封屋。再补不上，人就会被押去斗兽棚抵债。南巷去年有个拆工就是这样没的，半个月后，家里只收到一张抵债条。
陆衡看着那张契纸，喉咙干得发涩。
想要吃饱就交不出金衡息；想要长时间修炼，就得少干活，可少干半天活都会吃不上饭。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道：“修炼……我得先活下去才行。”
脑海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目标调整：先保证生存。】
【建议修补可售低级原械件。】
陆衡眼睛动了一下：“你能给我现成的原械，或者把废械坊里的残件弄好？”
【不能。】
“那你能做什么？”陆衡有点失望。
【提供观察、风险提示与训练方向。】
【所有操作必须由你本人完成。】
陆衡呼了口气：“行吧。那我怎么做？”
【当前目标：寻找可练手、可修补、可转卖的低阶废件。】
这回答还是干巴巴的。可废械坊里坑人的东西很多，最坑人的就是明明烂透了，还拍着胸口说能用。起码这个Atlas不哄他。
陆衡抹了把脸，推门出去。
灰炉城早上最先醒的是黑色的炉烟。长街尽头，一辆料车从北门进来，车后吊着几只原兽骨笼，白骨上挂着暗红筋膜，血腥味顺着风飘过半条街。陆衡抬头时，一架巡航鹰艇正掠过废械坊上空，朝城东军械塔飞去。
飞行原械，能巡城，能战斗，当然也贵到陆衡这种人无法想象。
能做原械的人，都是坐在铺面里等人求货的老爷。陆衡这样的拆工，只能在炉灰料里翻铜脚，翻到一枚算一枚。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废械坊西棚已经开门。邱钧坐在账桌后，竹签在桌面敲了敲，抬眼看他。
“来得还算早。粗拆区，四筐起。”
陆衡接过领料牌，去墙边领钳子和短刀。钳柄上留着别人的汗泥，刀口缺了一角。他试了试钳口，能咬住，就没再挑。
西棚里已经蹲下十几个拆工。最里面的试台旁，一个老拆工正在给管事点验残件。他面前摆着一摞薄木板，板面被刮得发白，边角有焦黑痕。
老拆工揉着指尖骂：“醒原馆退下来的废板，刮完墨就剩这点木头，还硬得跟石头一样。真是晦气。”
陆衡脚步慢了一下。
那是入械板。醒原馆里不到一阶的学徒用它来练习如何将原能稳定地输送至原械内。馆里一年进修就要上百灰钱，那些少年练废的板子，对他们来说只是耗材；到了废械坊，就成了一堆刮手的废木头。
刮白的板面上还留着三段旧痕。板头有一块浅凹的输入位，转角处焦黑发脆。醒原馆少年和穷学徒练入械，就把手按在这里往板中送原能。三段纹全亮，并且保持十分钟以上，说明原能总量和稳定性已达到使用一阶原械的标准。
这种低级入械板靠原墨线引导原能。墨断了，纹路连不上；导纹木被烫出细裂，原能进去就会走偏。裂得轻，还能补；裂穿了，就只能按粗废丢进废械坊。
管事把那块板丢进炉灰料筐，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
Atlas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样本：废入械板。导纹木底板，表层开裂。】
【用途：入械训练。旧纹可重画，满纹后出售。】
陆衡眼神动了一下。
“废板也能卖钱？”
【修复后可以。】
【需要处理导纹木裂纹，再重画原墨线。】
陆衡盯着那块废板看了一会儿，还是问：“你确定我能修？”
【样本不足。】
【先练原墨线。】
【缺：废入械板。原墨笔。原墨。】
邱钧的竹签在账台上一敲。
“陆衡，看够没有？粗拆区不是醒原馆。”
陆衡低头进料堆。
上午拆的是一批碎壳原械残件，铁片多，铜料少。他照常把铜脚、铁片和碎玻璃分开，只是每拆到带木底的旧入械板，手都会慢一点。那些焦黑的断线和浅痕，以前看只是废品，现在看倒像藏着一点门道。
午前换筐的时候，他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
胃里空得发慌，酸水一股一股往上涌。陆衡咽了口唾沫，把那点恶心压下去，按Atlas给出的修炼法试着牵动体内原能。
他现在离原能一级还差一截，Atlas的修炼法比他以前用的大路货快不少。
呼吸慢下来以后，胸腹间才浮起一点很淡的热意，像灰油碟里快灭的火。他照着节奏，一遍遍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又牵起来。
数到六十时，额角已经冒出一层冷汗，背后的衣服黏得难受。他没敢多练。废械坊不会因为他多修炼一会儿，就少算一筐料。四小时日课离他很远，八小时追赶更像是给有钱人看的话。刚才这一小段，最多算给今天开了个头。
【修炼记录：今日基础修炼一次。】
【可调原能：一级门槛的64.1%。】
【较晨间提升：0.1%。】
【当前目标不变：先找可训练废件。】
傍晚收工，陆衡领到两枚灰钱。
他把钱握进掌心，没有马上走。炉灰料旁边，那一筐刮过墨的废入械板已经堆满。多数底板焦黑，边缘开裂，连木料铺都嫌麻烦，等着明早按粗废处理。
陆衡走过去。
邱钧眼皮一抬：“炉灰料也要？”经常有拆工偷偷摸摸藏一些值钱的零件带走，但炉灰料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我拿一部分工钱换。”
邱钧把竹签一停：“换这个？”
旁边拆工笑了一声：“疯了吧，拿工钱换废木板。那玩意烧火都嫌味大。”
陆衡没回头，只看着那筐废板。
邱钧的虎口有道旧疤，他用竹签拨了拨那堆炉灰料。废板上的铜脚、红绳料都拆得差不多了，板面原墨也刮干净，按粗废算卖不了几个钱，还占地方。
“一枚灰钱，自己挑一小摞。”邱钧说。
陆衡把一枚灰钱放到桌边。
那枚灰钱原本能买半张粗饼，或者留到明天早上填肚子。他手指松开时，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
他蹲到炉灰料旁，先把底板穿透的挑开，再把输入位烫穿的拨到一边。剩下那些只是表层细裂、焦黑不深的，他一块块叠起来。
木板边缘毛刺多，划过指腹，细疼细疼的。
【前两块：裂纹未穿透。】
【第三块：输入位未穿透，保留。】
三块。
一枚灰钱，换来三块还能试的废板。
他把那一小摞板抱紧，板边把掌心硌得有点疼。胃里还空着，可胸口那点发冷的地方，像被油碟的小火烫了一下。
王砾这时从西棚门口经过，看见他怀里那一摞废入械板，脚步停住。
两人上个月抢过同一筐铸坊退料，王砾拿他无父无母的事戳他，陆衡当场就动了手。从那以后，两人谁看谁都不顺眼。
王砾咧嘴笑了下。
“哟，破入械板都往怀里揣？这是想做原械师啊？”
陆衡把废板抱稳，没有理他。两枚工钱少了一枚，剩下一枚灰钱还要撑到明天。他在街口买了张粗饼，边走边咬。
饼硬得硌牙。饼渣掉在衣襟上，他小心捡起来，塞回嘴里。
街口斗兽棚的铁门已经开了，里面传出原兽暴躁嘶吼和赌徒兴奋的喊声。有人把半桶带血的废料拖出来，往沟边一倒，血腥味顺着热风卷出来。
陆衡没有停。
回到破屋，他把那一小摞废入械板摆在桌上。油碟火光很浅，照得导纹木表面的裂纹一明一暗。
陆衡用指腹摸过焦黑纹路。
【练习材料：废入械板。】
【训练目标：原墨线绘制。】
【第一步：临摹三段承原纹旧痕。】
【下一条件：原墨笔，原墨。】
陆衡把废板凑近油灯，顺着旧墨的浅痕一点点看过去。
三段承原纹是给原能流动的路。画歪一点，原能就会卡；墨堆厚了，转角就容易鼓；线断了，整段纹都亮不起来。旧痕里有好地方，也有坏地方，陆衡只能先一条条描过去。
他拿起一根木炭，在废板上开始临摹原纹。
要让这堆废木板变成能换钱的东西，还缺一支原墨笔，和一点能落线的原墨。缺的东西听起来不多，可对现在的陆衡来说，每一样都得拿饭钱去换。
距离金衡收息，只剩六天。
这六天里，他得先找出笔和墨，把三段承原纹练熟。
到收息那天，金衡可不会听他解释一块废板有多少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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