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坊退板送到西棚时,木轮在门槛上狠狠磕了一下,车身一歪,半车旧胶灰都抖了出来。
灰一扬,离得近的几个拆工立刻往后缩。
这批活没人爱接。板面糊着干灰和旧胶,边角还沾着烧过的红绳料,铜脚藏得深,找起来费眼,撬起来费手。拆慢了亏工,拆急了铜脚断在里面,最后只剩一堆刮手的坏木头。废械坊平常整筐按废料入账,谁要是有本事多抠出净铜脚,邱钧偶尔会按净料奖励折一点。
偶尔。这个词最烦。折不折,全看管事今天愿不愿意多看一眼。
陆衡站在料车旁,肩上还背着那包废入械板。昨晚油碟烧干前,他用木炭描了半宿,三段承原纹旁边挤满了歪线。
钱袋还是空的。
最后一枚灰钱昨晚已经换成粗饼进了肚子。今天想吃东西,只能等傍晚收工。
脑子里的声音响起。
【当前条件:缺原墨笔,缺原墨。】
陆衡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当然知道。
新笔新墨买不起,能想的办法,只剩拿活去换。废械坊里别的不多,脏活总有。
邱钧坐在账桌后,竹签在桌面敲了两下:“谁接铸坊退板?”
没人应。
陆衡走过去:“我接。”
邱钧抬眼看他:“这批不好拆。照普通料算,做慢了别来找我补工钱。”
“不补工钱。”陆衡说,“我多拆出的铜脚和红绳料,按废料算给你。我换一支旧原墨笔,再要一点残墨。”
棚里安静了一瞬。
王砾原本也往前挪了半步,听见这话,先呆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昨天抱废板,今天要墨笔。陆衡,你真把自己当醒原馆学徒了?”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
王砾声音更高:“制械师啊?就你?能做原械的都住城东大屋。你只配蹲这儿抠铜脚。”
陆衡没有搭理他,只等邱钧答话。
邱钧拿竹签拨开一块退板,里面细密的铜脚露出一点。他右手没有碰板,只在袖下轻轻蜷了一下,虎口那道旧疤绷得发白。
“能多拆出一小包铜脚,笔给你。”邱钧说,“红绳料不许偷塞自己兜里。”
“残墨呢?”
“西棚后柜有半盒干墨,没人要。你要就拿。”
王砾还想说话,邱钧竹签一指他的料筐。
“你那筐少算三成。再笑,今天扣半枚。”
王砾脸一沉,转身回了料堆。
陆衡领了钳子和短刀,蹲到铸坊退板前。
这批板比昨日那几块废入械板脏得多。旧胶硬得发黑,铜脚细得像针,稍一用力就会断在板里。陆衡没有急着撬,他先把板面灰刮开,沿着铜脚根部一点点找缝。短刀贴着旧胶边缘慢慢推过去,灰屑和焦味一起翻出来,呛得人喉咙发苦。
他胃里空得发酸,手指也冻得发僵,可这活快不得。铜脚断一根,就少一点换笔墨的筹码。到了这种时候,手慢反而比手快值钱。
午前,他拆满第一小撮铜脚。铜脚堆在破瓷片上,细细一撮,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今天却能换到旧笔。
邱钧过来看了一眼,没夸,只把一个旧木盒扔到他脚边。
“先拿去试。笔头裂过,墨也发干,省得你回头说我给好东西糟蹋了。”
陆衡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支旧原墨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头分叉,压得不齐。旁边是一小块发黑的残墨,边缘干裂,像结住的旧药膏。好东西轮不到他,能用就行。
王砾远远看见,低声骂了句:“破笔配破板,倒也合适。”
陆衡把木盒合上,继续拆退板。
傍晚收工,他领到两枚灰钱。多拆出的铜脚和红绳料被邱钧收走,换成了那支旧笔和半盒残墨。陆衡用一枚灰钱买了张粗饼,剩下一枚没有动。
回到破屋时,天已经黑透。
他先没碰废入械板,而是把旧原墨笔和残墨放在油灯下。以前他拆过干废的原墨线,知道这东西不是拿来写字的。普通墨只留颜色,原墨里混着承原粉;笔杆里那一丝原能跟不上,墨就只是一道黑印,板子不会亮。
旧笔裂过,残墨发涩,粉也沉在底下。陆衡手稳一点,最多能让线走直;要让这条线吃住板,原能也得跟着稳。
麻烦就在这里。
手腕能练,原能也得练。偏偏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饭。
陆衡用刮片把残墨削下一点,兑了几滴水,慢慢搅开。墨色发灰,不够润,里面还有细小的硬粒。灯火一晃,那些硬粒在墨水里沉沉浮浮,看着就不听话。
【原墨状态:胶涩,粉粒不匀。】
【目标:直线不断,入笔原能不断。】
【达标:三条直线,干后不起泡。】
陆衡把一块废入械板翻过来,挑了没裂的角落下笔。他把注意力压到指间,试着把体内那点原能送进笔杆。第一线刚落下,笔头就劈开了。
他心里一紧,送进笔杆的原能也跟着乱了一下。墨线从中间分成两道,一道粗,一道细,粗的那边很快鼓起一个小泡。
陆衡停住手。
【失败:笔头分叉,入笔原能过急。】
【处理:压平笔头,减墨,放慢送原。】
他用指腹把笔头压回去,刮掉多余残墨,再落第二笔。旧笔不听话,人就只能比笔更慢一点。
第二笔走到一半,墨断了。手腕还稳,断的是送进笔杆的那一丝原能;残墨里的承原粉跟丢了笔锋,线面中间空了一小截。
【失败:残墨过干,入笔原能中断。】
【处理:少量补水,搅匀粉粒,保持送原。】
陆衡又削下一点残墨,兑水,搅到手腕发酸。第三笔勉强走完,却在尾端鼓了一块,干后像一粒黑痂。
他盯着那块黑痂看了很久。
线落在板上,还要让原能走得过去。墨厚了,原能到那里会堵;墨断了,纹路就不连;转角堆墨,板子一热,最先起泡的就是那里。
练线练的是手腕,也是原能。
每一笔都在逼他把体内那点原能送得更细、更长、更稳。原能先送进笔杆,再拖着残墨落到板面,听着简单,真落到手上,差半分都不行。
这一晚,他只练成一条直线。
一条而已。
可这条线干后没有起泡,也没有断。
陆衡搁下旧笔时,额角忽然抽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很熟。先是太阳穴发紧,接着半边视线蒙上一层灰。他小时候也这样疼过,母亲还在时,常用冷布压在他额头上,说这是家里的旧病。
陆衡按住额角,忍了一会儿,低声问:“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脑子里?”
脑海里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
【不是。】
“那我为什么一直头疼?”
【旧病。】
陆衡手指一僵。
“你知道?”
【正在压制。】
“能治好吗?”
【当前条件不足。】
屋里只剩油灯快烧干的味道。
陆衡还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压了回去。他现在连七枚续契息都还没凑齐,有病也没钱治。
隔天,他照旧去废械坊做工。
午前拆料,午后换筐,空出来的一点时间,他靠在柱边按 Atlas的修炼法修炼原能。身体没有立刻轻起来,手也还是冷,胃也还是空。可原能要磨到一级门槛,只能靠这种零碎时间一点点垫上去。
收工时又是两枚灰钱。陆衡买了半张粗饼,把剩下的一枚和昨晚那枚一起塞进钱袋,才匆匆回屋。
旧笔、残墨、废板,全摆在桌上。
他开始练转角。
承原纹的转角不能折得太死。昨夜他用木炭临摹时看出一点,真正落墨才知道难在哪里。笔头压重了,转角鼓包;压轻了,墨线发虚;送进笔杆的原能一急,墨就冲在弧顶;手腕稍一抖,弧又会偏出去半指。
【目标:转角不堆墨。】
【提示:转角留弧,薄墨连贯。】
陆衡试了七次。
前四次全废;第五次转角没鼓,原能却断在弧尾;第六次线没断,干后起泡。到第七次,他把笔提得更轻,手腕压住速度,让弧多绕出一点。墨线细而连,干后线面平贴,边缘也服帖。
他盯着那一小段弧,胸口那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指尖还僵着,他却没舍得立刻移开。
七次废线,旧笔残墨,终于有一笔听了他的手。
【转角样线:通过。下一项:薄墨对接。】
第三天仍旧是拆料。傍晚收工,他又领到两枚灰钱,只买了半张粗饼,钱袋里攒到三枚。
第三次练习绘纹时,废入械板的板背已经被陆衡画得发黑。三条直线不断,一个转角不鼓,只剩最后一处薄墨对接总会起泡。
他把残墨重新搅开,刮去笔头上干硬的墨粒,把两段细线的断口一点点接上。笔尖压下去时,他的手腕几乎没动,只把一丝原能稳稳送进笔杆,让墨沿着旧痕慢慢铺开。
这一次,墨干后线面平了。
陆衡又等了一会儿,指腹轻轻压过接线处。线面平,边缘没有翘,三段承原纹也终于在废板背面连成了一小圈。
他把旧笔放到桌上,指尖还悬着,半天才落回去。
三天里,第一圈真正能走通的原墨线,终于贴在这块废板背面。
【原墨线基础:可进入修补尝试。】
陆衡的手指停在那段小纹旁,半天没有挪开。板背黑得像被火燎过,可那一小圈线稳稳贴在那里,线口平,转角顺,三段细纹连成了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拆废料的手,真的把原墨线画成了。
这三天,他用旧笔残墨把坏板背面画满了线,才把三段承原纹练熟。那堆被他从炉灰料里抱回来的废木板,终于能试第一步了。
【修复目标:开裂废入械板。】
【处理材料:灰岩草细灰,原兽血。】
【方法:混成灰血糊,填入导纹木细裂。】
【作用:借残血承原性,让灰血糊吃住导纹木细裂。】
陆衡看着“灰岩草”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灰岩草不值钱,叶子细,根贴着灰石长。材料摊的人常把它割回去榨汁,用来软化兽皮。陆衡以前也见过,只是没人把这草烧成灰,更没人拿它当制械材料。
雨刚停,城边沟坡正湿着。陆衡抓起布袋出了门,沿着南墙外的碎石坡找灰岩草。
旁边背皮筐的老杂工看他蹲在泥里拔草,瞥了一眼:“你拔这么多灰岩草干做什么?这东西可不能吃。”
“练手。”陆衡说。
老杂工嗤了一声,没再理他。
天擦黑时,陆衡带着半袋灰岩草回到破屋。他把草摊在破瓦片上,用油灯小火慢慢烘。草叶先卷,后黑,最后被他碾成一小撮灰白细粉。灰很轻,稍一吹就散。他用破纸包好,放到废入械板旁边。
陆衡摸了摸钱袋,里面只有三枚灰钱。
距金衡收息只剩三天。本期七枚续契息还差四枚;只靠废械坊日钱,接下来三天不能多吃一口。
还差原兽血。
陆衡走到门口,望向远处街口那片暗红灯火。灰炉城里最容易找到原兽血的地方,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夜夜开笼、天天往外倒血水的斗兽棚。
斗兽棚的门槛,从来不是给穷拆工随便踩的。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灰岩草细灰和那几块废入械板,关上门,转身朝夜色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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