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未深，斗兽棚后门已经有人在清料了。
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原兽低哑的喘声。两个杂役拖着一只破麻袋往外走，袋底滴着暗红的水，沿石缝流进沟里。沟边堆着碎骨、烂皮和没剔干净的肉筋，腥气被热汽一蒸，呛得人喉咙发苦。
旁边墙根还靠着一块染血的门板，板面被爪子撕出三道深沟。一个斗兽棚杂役正拿灰土盖血，嘴里骂骂咧咧，说今晚又要赔一副笼锁。
陆衡站在退料口外，没有往里看。
他钱袋里只有三枚灰钱。那包灰岩草细灰就放在怀里，包得很紧，仍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要修那块废入械板，还差原兽血。
看门杂役把麻袋扔到沟边，抬眼看见他：“做什么的？”
“买点血渣。”陆衡说。
杂役皱了下眉：“你要这个？”
他用脚踢开麻袋口，里面混着暗红血块、碎毛和一点骨屑，味道更冲。正经材料铺不会收这种东西，斗兽棚也只是倒进沟里，最多有人拿去喂低等笼兽。
陆衡摸出一枚灰钱。
杂役看见钱，脸色才松一点。他从旁边捡了只缺口木碗，在麻袋里刮了半碗血渣，又往里倒了点带血废水。
“拿远点，别洒门口。”
陆衡接过木碗，血水晃了一下，溅到他指节上，冰凉发腻。
【材料：低阶原兽血渣。】
【杂质：兽毛，骨屑，腐肉。】
【可用部分：少量残血，微弱承原残性。】
陆衡把碗口用破布盖住，转身离开。身后斗兽棚里忽然爆出一阵喊声，像有人下注赢了，又像有人输了钱在骂。他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一点。
回到破屋时，油灯还亮着。桌上摆着那块挑出来的废入械板，板边松，边角焦黑，旧原墨早被刮掉，只剩导纹木底板上几道细裂。
陆衡先把血渣倒进破碟里，用铜丝挑出兽毛和碎骨。血水里剩下的暗红沉渣很少，混着灰岩草细灰，慢慢变成一团灰红色的糊。
灰血糊没有寻常胶液那种亮色，反而发涩，像湿灰里压着血。
【灰血糊：可试。目标：填入导纹木细裂。】
陆衡用刮片挑起一点灰血糊，顺着导纹木裂处压进去。第一道裂纹很浅，灰血糊一沾就浮在表面。他没有急着抹开，而是用刮片背面一点点压，让血糊吃进木纹里。
第二道裂靠近原能输入位，边缘焦黑。他刮掉焦灰，再把灰血糊压入裂缝。指腹按过时，能感觉到那道裂不再空，像被什么细密的东西填住。
他等了很久。屋里只有油灯小火和街外远处店铺收摊的响动。灰血糊从湿红慢慢变暗，裂纹边缘也收紧了一点。陆衡用指甲轻轻刮过，没刮出浮灰。
【导纹木裂处：可重画。】
陆衡把旧原墨笔拿起来。
裂处刮不出浮灰，只说明这块板能重新落墨。三段承原纹还得一笔笔画回去，线细了会断，厚了会堵，原能走不过去，前面这点修补就全白费。
他把残墨重新搅开。旧墨比前两天更涩，碗底还有沉粉。他削下一点干墨，兑水，搅到粉粒散开，才把笔头按进去。
【目标：三段承原纹。要求：入笔原能连续，转角不堆墨，薄墨对接不起泡。】
陆衡没有立刻下笔。他把手悬在板上，先把体内那点原能提到指间。那股热意很淡，像贴在皮下的一缕细线。他慢慢把它送进笔杆，笔头上的残墨轻轻一沉。
第一段直线落下。
墨线贴着旧痕往前走，开始还稳，到第一处小裂旁时，笔锋忽然涩了一下。陆衡心里一紧，送进笔杆的原能差点断开。他把手腕压住，没有补墨，只把原能压得更细，让笔尖慢慢拖过去。
墨线越过裂处，没有散。第二段要转角。
他记着前两天练出的弧，笔头没有硬折，而是让线绕出一点圆。原能送得太急，弧顶就会鼓；送得太弱，墨线会发虚。他几乎是数着自己的呼吸，让那一丝原能贴着笔杆往前推。
转角贴得很平。第三段最短，却要接回起线处。陆衡刮去笔头边上的干粒，重新蘸了一点薄墨。断口就在眼前，稍厚一点会堵，稍薄一点又连不上。
他把笔尖压下去，两段细线慢慢合上。
墨线干得很慢。陆衡没有碰它，只坐在桌边等。等到线面不再发亮，他才把指腹贴近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线面平贴。陆衡把手掌按在输入位上。
这一次，他把原能送进入械板。第一段承原纹亮起时很淡，像灰木里浮出一线暗光。陆衡没有加力，只让原能顺着线往前走。
第二段亮了。到第三段时，板面微微一热，补过的裂处稳住了，墨线仍旧压着暗光。陆衡的掌心渗出汗，仍然压着那点原能往前送。
第三段亮起。
三段纹路在旧板上连成一圈，光不亮，只停了很短一会儿。
【三纹连通。】
陆衡盯着板面那一圈暗光，指尖微微发抖。
他没有马上松手。
三天，旧笔，残墨，半碗血渣。别人丢进炉灰料里的废板，真的在他手里亮了。亮得很短，也很淡，可那一瞬，像有人在黑屋里给他开了一条缝。
掌心一离开，纹光很快沉下去。桌上还是那块焦黑旧板，板边松，半点不像值钱东西。可它刚才确实通了。
陆衡没有停手。血渣不能留，灰血糊放久了也会结死。他把剩下两块裂纹没穿透的废入械板也摆上桌，照着刚才的方法补裂、重画。第一块三纹勉强连通，第二块刚到第二段，输入位旁边就泛白，重画残墨也不够了。他立刻收手，把那块废板推到墙边。
他挑出纹光最稳的一块，用破布包好。另一块虽然也能通纹，光却散得快，陆衡把它放回桌角，留着自己练入械。失败那块推在墙边，等有墨再补。
收拾完桌面，窗纸已经发白。陆衡靠墙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再醒来时，材料巷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陶满的摊子摆在巷口里侧，摊布上分着一小堆一小堆原兽材料：骨片、碎牙、筋胶、皮角边料，还有几块旧入械板和练习耗材。巷子里的人都喊他陶胖子。陶满本人坐在矮凳上，大肚子顶着旧围裙，手里正拿一把短刀剔一块带筋兽皮。
那刀不钝，但筋膜粘在皮下，刀口一贴上去就拖住。他割了两下，眉头皱起，把断掉的一小截筋扔到旁边。
陆衡站在摊前。陶满抬眼：“买料？”
“卖东西。”陆衡把破布打开，露出那块旧入械板。
陶满看了一眼，没伸手：“废板？”
“旧板，能满纹。”
陶满这才把刀放下。他拿起入械板，先看板边，又翻到背面看焦痕，手指在输入位旁边按了按。
“这板子是你重画的？”
“是。”
陶满把入械板放到摊上的夹板里，压住两边，“满纹可不是嘴上说说。”
陆衡没接话。
陶满把手掌按上输入位。原能轻轻一送进去，第一段纹路就亮了起来。
陶满脸上的漫不经心淡了一点。
第二段亮起。他继续把入械板往夹板里压紧。板面轻微发热，焦黑边角稳稳撑住。第三段纹路沿着旧墨线往前走，经过补过的裂处时，光线晃了一下，又接了过去。
第三段亮了。陶满的手还按在板上，又多压了一会儿。陆衡刚才只能让三段短短连住，在他手里，三段纹光却一直压着不散。摊边那杯热水不再冒汽时，补过的裂处仍然没有泛白。
旁边挑碎牙的买主停了手，往这边看了一眼。
“满纹旧板。”他说。
陶满松开手，纹光沉下去。他把入械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用指甲刮了刮补过的裂处。
“能用，但底子太旧。租给穷学徒练手还行。”
“六枚。”陆衡说。
陶满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有点想笑：“你倒先开价了。”
“新板可远不止这个价。”
“新版十二枚。”陶满把入械板放回摊布上，手指压着板角，“你这块破旧成这样，四枚。”
陆衡伸手去拿板，陶满的手没松。
两人隔着摊布对了一会儿。
陶满道：“五枚。”
陆衡还是看着那块入械板。
陶满低头又刮了刮补过的裂处，像是在心里过账：“租给穷学徒，一天一枚，能撑过几轮就不亏。”
陶满啧了一声，从钱匣里拨出六枚灰钱，推到摊布边上。
“成，六枚。你手里如果还有能满纹的旧板，都拿我这来。”
陆衡把六枚灰钱一枚一枚收进钱袋。
钱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从别人手里换回钱。
三天前，他拿一枚灰钱换回那一摞废板时，旁人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现在一块废板，就换回了六枚灰钱。
离开陶满摊后，陆衡没有直接回屋。材料巷外侧有个旧书摊，摊主把一堆缺页旧册摞在木板上，纸边发黄，封皮上沾着油点和灰。
陆衡蹲下翻了几本：《常见一阶材料大全》《低阶材料处理法》《基础兵甲图样入门》。
都是大路货，旧得厉害，有几页还被虫蛀了边。
“三本两枚。”旧书摊主说，“少页不退。”
陆衡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卖板后钱袋里有八枚，花掉两枚还剩六枚；再去西棚做满一天，能补上最后一枚续契息，还能留个粗饼钱。
陆衡付了两枚灰钱。
他把旧书裹进怀里，走出材料巷时，手指一直压着衣襟。
回到破屋，天已经黑了。陆衡没有先吃东西。他把三本旧书摊在桌上，油灯拨亮一点，从《低阶材料处理法》开始看。
书上的字密，很多地方被油污糊住。他读得慢，只能一条一条往下背。
“灰腱獾背筋胶，韧性足，味腥，常用于粘接骨片、薄甲。处理时先烘干水气，再熬软压胶……”
他背到这里，脑子里的声音忽然响起。
【常规处理：烘干后粘接。】
【若要保留韧性，不能烘到发脆。】
【可试：短烘，黑砂矿盐水薄洗一片小样。】
陆衡的指尖停在书页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陆衡看着那行旧书上的字。灰腱獾背筋胶要烘干后再用，材料摊、低阶学徒和小作坊都是这么教的。可 Atlas却让他用黑砂矿盐水薄洗。
陆衡又想起处理废板的灰血糊。灰岩草平时只榨汁软化兽皮，烧成灰，混入低阶原兽血渣，填进导纹木裂处，废板才重新吃住了原墨线。
一块废板能变成六枚灰钱。钱袋里现在有六枚，离本期续契息还差一枚。
陆衡慢慢合上书，把钱袋里的六枚灰钱倒出来，又一枚一枚收回去。
桌角的旧护卫牌压着债契，牌面裂着，金衡压印显得很刺眼。旧书摊开的那一页上，灰腱獾背筋胶几个字被油污糊住半边。
还差最后一枚续契息。可这六枚钱带着灰血糊、旧墨和导纹木的味道，是他用自己的手艺换回来的。
陆衡把《基础兵甲图样入门》拖到灯下，指腹一点点擦开封皮上的油污。
废板能修，原墨线能重画，灰腱獾背筋胶有特殊处理方式。
“Atlas。”
脑子里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陆衡看着油灯下的旧书，忽然想起王砾那句嘲笑。
能做原械的人，都是大人物。
他把灰腱獾背筋胶那一页折了个角。
“我要当制械师。”
【目标记录：制械师。】
【当前条件：原能未达一级，材料不足，工具不足。下一步：继续练习。】
陆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白天按入械板时留下的热痛，指腹沾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旧墨。那点痛很轻，却比钱袋里的六枚灰钱更实在。
陆衡把六枚灰钱重新收好，又把旧书往灯下推了推。
那句目标说出口时很轻，轻得破屋外的风一吹就能盖过去。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给谁听。
他重新翻开旧书，从灰腱獾背筋胶那一条开始，一字一句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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