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出那块满纹旧板后的第二天傍晚,陆衡去了金衡义体铺交续契息。
白天陆衡又在废械坊干满了一日。两枚灰钱到手,他只留下一枚买粗饼,另一枚和钱袋里那六枚手艺钱凑在一起,刚好七枚。
金衡义体铺的小账房照旧翻账。陆衡把七枚灰钱一枚一枚推到柜台上,钱碰着木面,声音并不大,可他自己听得很清楚。
小账房把钱拨进木匣,在“陆衡,父债”那一行后面添了一笔。
封屋的人七天内不会来。
陆衡走出义体铺时,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那是他第一次靠手艺钱,从金衡账上抢回七天。
七天很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多睡一个整觉,金衡收息的时间就又到了。
这一次,小账房低头翻账,听见钱响才抬眼看他。柜台后面挂着几截旧义肢样件,铜骨擦得发亮,皮套上有油味,混着墨味和药水味,闻久了喉咙发紧。
“陆衡,父债,续契息七枚。”
小账房照着账页念了一遍,把七枚灰钱拨进木匣。笔尖刚要落下,又停住。
旁边压着废械坊递来的日工记录,陆衡的名字已经空了好几天。
“听说你最近不去西棚干活了?”
“嗯。”
“不干拆工,竟还能交得这么准?”
陆衡垂着手,道:“另外接了点小活。”
小账房笑了一声。他没追问,只把那七枚灰钱记到账里,又在陆衡名字旁边多画了一道细线。
“下次还是七天后。”
陆衡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外头日光刺眼,街边有人拖着一条旧义腿往里走。那人一只脚落地,一根木杖跟着敲一下,敲得很慢。陆衡没回头,手指按了一下钱袋。
这次不再是空的,钱袋里还剩两枚青钱,另有几枚散灰。
一枚青钱抵十枚灰钱。换在十来天前,这已经是陆衡想都不敢想的钱。这些天他不停的练习、修板、绘纹,才攒下来的。可这些钱摸着硬,花起来更快。残墨要钱,血渣要钱,旧书要钱,练手料也要钱。金衡七天后还要再伸手。
他只能让自己走得稳一点。
陆衡刚过街角,王砾从另一头进了金衡义体铺。
他把三枚灰钱拍在柜台上,声音比陆衡刚才大得多。
“这周的。”
小账房翻到另一页:“王砾,息钱三枚。”
王砾脸色不太好看。
小账房记完账,忽然问:“你和陆衡以前一个棚?”
王砾手指一顿:“以前是。他现在不回西棚了。”
“不回西棚,还能交息。”小账房把笔搁在砚边,“你去看看,他最近靠什么进钱。”
王砾抬起头:“怎么看?”
“他去哪儿,见谁,从哪儿拿钱。”小账房看着账页,“看清楚了,你月底那笔账可以缓一缓。看不清,照旧。”
王砾盯着账页上自己的名字。那一行墨不重,却像压在他脖子上。
过了片刻,他道:“行。”
小账房把木匣合上。
“别让他知道。”
王砾没应声,转身出门时,嘴角绷得很紧。
陆衡不知道王砾进了金衡。
他回到南巷破屋,先插好门闩,又把钱袋塞进床脚破砖下。桌上摆着一块旧入械板,板边烧黑,背面有他自己补过的灰血痕。
这是他留下来自用的那块。
陶满后来前后收了他九块满纹旧板。头两块六枚一块,后面五枚半,再后面五枚。废板从邱钧那里换,残墨从旧柜里一点点抠,血渣去斗兽棚后门买,灰岩草自己采。能省的都省下来,再扣掉饭钱和两次续契息,才攒出这两枚青钱。
这钱虽算不上宽裕,但他终于不用每天发愁该如何填饱肚子了。
陆衡低头看桌角那块旧板。最近这些天,他一天恨不得拆成两天用。天亮到午前练原能和入械板,掌心热到发麻,就停下来修废板、买残墨、背旧书;身体缓过来,下午再练一轮,夜里还要补一段。零零碎碎算起来,每天七八个小时都压在修炼上。
废械坊那边,他已经不再上工,只偶尔去邱钧那里换几块别人不要的废板和旧墨。
请辞那天邱钧只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邱钧没再劝,只用竹签点了点料堆:“西棚不等人。哪天混不下去再回来,也不一定有空筐给你。”
陆衡知道这话并不难听,废械坊的空筐,本来就不是给谁留着的。
他把一个陈旧的小沙漏放到入械板旁边。沙漏是从旧书摊边上买来的,壳裂过,里面的细砂有些发灰,翻一次差不多十分钟。摊主说得很含糊,陆衡拿街口钟楼的响点对过几次,误差不大。
他把沙漏翻过来,右掌按上入械板。
第一纹亮起。
第二纹亮起。
第三纹也亮了。
以前第三纹总是虚,像风里快灭的灯。撑不了多久,补过的裂处就会发热,掌心也跟着刺痛。他不是收得太急,就是送得太猛,三段纹路总有一处先断。
这次三纹没有散。
细砂一点点落下去。
陆衡没有去看沙漏,只盯着板面上的三段纹光。手掌下的热意慢慢往上顶,像隔着一层热灰,不舒服,但是还能忍。他把呼吸压平,肩背不动,只让那点原能稳稳送进板里。
旧板边角微微发烫。
第三纹晃了一下。
陆衡指节收紧,又一点点松开。他没有加力,只把原能压回原来的速度。
纹光稳住了。
等沙漏最后一点细砂落尽,三段纹路还亮着。
陆衡这才松手。
掌心发红,热痛从皮肉里一层层浮出来,却没有炸开。他低头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十分钟。
他终于能让这块旧入械板满纹十分钟。
这还不算正式原能一级。旧入械板只是练入械的东西,满纹十分钟只能说明他能把原能稳稳送进这块板里,可做到这一步,他离一级已经不远。
十来天前,他连三纹短短连住都要咬牙。
陆衡把入械板收回桌角,翻开《低阶材料处理法》。书页里夹着一小条灰腱獾背筋胶边角,是他前两天从陶满那里买练习料时顺手换来的。
他刚看完两行,外头材料巷那边已经传来叫卖声。
天还早。
陆衡收好旧书和残墨,带上一块刚修好的旧入械板去了陶满摊子。
陶满正坐在摊后清料。摊布上多了几块旧入械板,板面用麻绳扎着,旁边挂着一块写着“可租”的小铁牌。
他看见陆衡,把手里的旧剖料刀往旁边一放。
“又有板?”
陆衡把板递过去。
陶满没急着验,先指了指摊角那几块旧板:“后面这种东西少拿点。穷学徒就那么多,板子摆三天租不出去,白白占摊位。”
陆衡看向那几块板。
“再收,价要降。”陶满道。
“降多少?”
“看成色。总之不会照前头的价。”
陶满这才把陆衡带来的旧板压进夹板,自己送原验了一遍。三纹能亮,补过的裂处也没泛白,只是光比前几块虚一点。
“这块五枚。”
陆衡收了钱,没有争。
他来之前就算过。废板、残墨、血渣、旧书,哪一样都要钱;下一次续契息也还压在前头。修旧板能补眼前的窟窿,可他要往制械师那条路上走,就得不停买料、试错。
陶满见他没吵,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你倒沉得住气。”
“压货就不能按好卖的时候算。”
陶满笑了一下:“这话不像拆工说的。”
陆衡没接。
陶满重新拿起旧剖料刀,按住案上一块灰腱獾残皮。那是一阶原兽皮的边料,皮面发灰,内侧挂着一层白筋。旧剖料刀背上有淡淡的旧墨痕,陶满送入一点原能,刀口才慢慢吃进皮里。
吃得很费力。
刀口往前推了半寸,皮下筋膜被带着往前扯。陶满皱眉,手腕压低一点,想顺着筋膜剥开,结果那层白筋还是被拖断一截,断口毛糙,粘在皮面上。
陶满骂了一声,把断筋丢到旁边。
陆衡看着那截断筋,忽然想起旧书上的一行字。
灰腱獾背筋胶,韧性足,常用于粘接骨片、薄甲。处理方式:先烘干水气,再熬软压胶。
他盯着陶满刀下那层白筋。
如果不把筋胶烘到发硬呢?
如果让那点韧劲托住刃口,贴着筋膜层走一刀呢?
陶满又割了一刀。皮面开了,筋膜却烂了一小片。他把刀往案上一放:“看什么?”
陆衡问:“这种碎皮断筋,卖不卖?”
陶满扫了他一眼:“你要这破东西做什么?”
“练手。”
陶满啧了一声,从案角抓了一把碎皮断筋,又割了两条残皮边角丢到一边:“一枚灰钱。坏料坏价,别嫌少。”
陆衡付了钱,把那包碎料收好。
他没有立刻回破屋。
废械坊的钳子和短刀都是公用工具,收工后不能带走。陆衡这几天来材料巷买练习料,已经从旧工具筐里一点点凑出一套学徒旧工具:小锉、磨片、刮片、细夹,还有一块裂边夹板。东西都旧,合起来也花了四枚灰钱。
材料巷尽头有个小兵料摊,专卖学徒练手用的低阶胚料。陆衡在摊前站了很久,才买下一枚青铁短匕薄胚,又添了两片一阶短角灰羊肋骨薄片。最后,他用一枚灰钱换了一小瓶黑砂矿盐水。
十二枚灰钱。
摊主把东西包进粗纸时,陆衡的手指在钱袋口停了一下。十二枚灰钱,差不多是两块多满纹旧板,也够他备下一次续契息和半盒残墨。
他还是把钱给了。
这一趟之后,钱袋只剩一枚青钱和几枚散灰。
《基础兵甲图样入门》里,青铁短匕排在最前面的几张常用图谱中。第一步,就是青铁薄胚起刃。
陆衡不能一直只在废板上练。
回到破屋,他先把残皮摊开,又翻开《基础兵甲图样入门》。青铁短匕那一页他背过很多遍:青铁薄胚做刃,短角灰羊肋骨薄片垫背,灰腱獾背筋胶合缝,刃根画一段最简单的引原纹。
他先照图谱做。
油灯火小,筋胶受热后慢慢发软,腥味混着旧墨味散开。陆衡照旧书上的法子把水气烘透,手指一捻,筋胶发硬,边缘带脆。
他把青铁薄胚夹进裂边夹板,用小锉把刃口磨顺,再用细夹压住薄骨片,垫到背侧,以薄薄一层筋胶贴合。残墨沿着刃根压进去,线很细,只够做一段最简单的引原纹。
第一次试在灰腱獾残皮边角上。
陆衡握住小刃,沿刃根那段原墨线送入一点微流。
刀口吃进了皮面,往下也能切。可到了筋膜层,刃口贴不住,反倒把那层白筋往前推。陆衡稍一用力,筋膜被拖出一条毛边。
【失败记录:常规短匕结构,不适合贴着筋膜分割。】
【调整:保留筋胶韧性。】
陆衡没有停。
第二次,他把筋胶烘得更短,保留了更多湿韧。小刃到了筋膜层,确实不再硬顶,可胶层发粘,刀口带着筋膜往前拖,皮面起了一条毛边。
【失败记录:胶层过湿。】
【目标修正:保留韧性,不粘皮。】
陆衡把第二次试过的样件推到一边,揉了揉发热的掌心。
屋里很闷,油灯烧得灯碟发烫。他把钱袋推到桌角,把下一次续契息也压到心底,只把青铁薄胚重新夹回旧夹板,磨去刃口上一点毛刺,又把筋胶重新短烘。
筋胶边缘刚收住湿光时,陆衡停了一下。
再烘久一点,前两次的毛病就会回来。
他打开那小瓶黑砂矿盐水,薄薄洗了一遍筋胶,再压到刃根。
原墨线干后没有起泡。
陆衡等了很久,才拿起那把改过的小刃。
残皮边角被他压在桌上,白筋朝上。小刃贴住皮面,他沿刃根那段原墨线送入一点微流。
刀口吃进去了。
韧皮没有把刃口顶滑。
陆衡手腕放低,顺着白筋旁边那条细缝往前推。刃口到筋膜层时顿了一下,随后像贴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滑过去。
皮面分开。
那截筋膜还连着。
陆衡停住手,指腹上沾了一点血水和灰胶。他把小刃举到油灯下,看见短短刃口上有一线暗光,很淡,仍贴在刃里。
十二枚灰钱买来的青铁薄胚,没有浪费。
图谱上那把普通青铁短匕,被他改成了能贴着筋膜走刃的小工具。
陆衡把小刃擦干净,用旧布一层层包好。布包压在三本旧书上,旁边还放着那条没被扯断的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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