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的材料巷已经热起来了。
这地方一热,味道就重。兽皮的腥,旧胶的酸,摊边炉火烘出来的灰味,全压在巷子里,散不开。
陶满摊前摆着半张灰腱獾残皮。皮面发灰,皮下那层白筋被水泡过,泛着一点冷光。他一手压皮,一手握旧剖料刀,刀口往前推了两寸,白筋又被带起一条毛边。
他低骂一声,把刀口退回来。这活最烦的地方不在切不开,切不开最多多费点力气。怕的是切开了,筋膜也被拖坏了,明明能卖整条的钱,最后只剩边角价。
陆衡站在摊边,先没开口。
陶满抬眼看见他,目光先落到他手里的布包上:“又有板?”
“不是板。”
陆衡把布包放到案角,解开一层旧布。
短短的小刃露出来,青铁刃口磨得很细,刃根处一线暗墨压得极薄,不贴近几乎看不见。刃背贴着一片碎骨,骨片边缘收得窄,像被人硬按进刃身里。
陶满拿起来掂了掂:“短匕?”
“剖料用的。”陆衡说,“帮你切这层筋。”
陶满看了他一眼,把小刃翻过去,看见刃背那片碎骨,又看胶缝。
“这东西薄。”陶满道,“一阶原兽皮可不软。”
“我试过边角。”
“边角和整皮不一样。”
陶满说完,把小刃往案上一放,重新拿起自己的旧剖料刀。
陆衡没争。这种事争没用。刀好不好,进皮才知道。
旧剖料刀送入一点原能后,刀口慢慢吃进皮里。前半寸还顺,到了白筋贴皮的位置,刀势就开始发涩。陶满腕子往下一压,想顺着筋膜层剥开,白筋却被刀口拖着走,扯出一截毛边。
那截毛边一出来,整条筋胶就少了一段完整卖相。陶满脸色沉了点。
陆衡把小刃推过去:“换这一刀试。”
陶满没立刻拿。
旁边挑料的一个瘦学徒探头看了一眼:“陶叔,新刀?”
“看你的料。”陶满头也没抬。
瘦学徒缩回去。
陶满这才拿起分筋小刃,拇指压了压刃背:“怎么用?”
“送一点原能。别压太狠,贴着白筋旁边走。”
陶满哼了一声:“你教我剥皮?”
陆衡闭了嘴。
陶满把小刃贴到刚才那处毛边旁边。原能送进去的一瞬,刃根那线暗墨微微一亮,又很快沉下去。
刀口吃进皮面。这一次没有顶滑。
陶满手腕往前推了半寸,刃口到了筋膜层,停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准备压腕,小刃却贴着白筋旁边那条缝往前走,像被筋膜牵住,顺着薄薄一层划开。
皮面分开,白筋没有跟着刀口翻起来。陶满的手停住了。
他把小刃抬起来,盯着那条切口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指甲挑起白筋边缘。那一段白筋连着,断口平,边上没有乱毛。
“再来一刀。”他说。
陶满换了残皮另一侧。原能一送,小刃先咬住皮面,再顺着白筋旁边往前走。
一寸,两寸。
白筋被完整挑出来一段。
陶满把那段白筋扯直,在摊面上放平,又把刚才被旧剖料刀拖毛的那段放到旁边。
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旁边瘦学徒忍不住又看过来。
陶满这次没赶他,只问:“这两段让你收,你要哪段?”
瘦学徒看了看:“直的那段。”
“价呢?”
“直的能贵两枚灰钱吧。”瘦学徒说,“要是整条都这样,皮料铺肯高价收。”
这句话比夸刀好听。夸刀不值钱,多卖两枚灰钱才值钱。
陶满把两段白筋丢回案上,看向陆衡:“昨晚做的?”
“嗯。”
“薄胚和骨片自己买的?”
“还有几样练料,一共十二枚灰钱。”
陶满抬了抬眉:“舍得。”
陆衡道:“废料只能练手,舍得投入才能做出像样的东西。”
陶满点了点头。
他用指腹擦过刃背那片骨片,又看了一眼胶缝。青铁不稀奇,短角灰羊肋骨薄片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刃背压得窄,胶缝没有烘死,留下那点软劲,正好贴着筋膜吃力。
他把小刃放在案上,又拿自己的旧剖料刀比了一下。
“它不够硬,不能拿来打斗。用久了,墨线会磨。”
“我本就没拿它当兵械卖,只做剖料活。”
陶满笑了一声:“倒没吹。”
他从钱匣里摸出五枚灰钱,推到陆衡面前。
“这把先放我这儿试一天。五枚,算试用钱。”
陆衡看着那五枚灰钱,没有马上拿。
钱不多,可这是试用钱。东西还没定价,陶满已经先掏钱了。
陶满又从摊后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片灰腱獾残皮和两小段背筋胶。
“这些给你。”
陆衡抬头。
陶满道:“薄胚和骨片我出。你明早去前头青铁摊拿四份,报我的账。每把给你八枚工钱。做出来还像这把,后头我再加价。”
他说完,从账本边撕下一条旧纸,写了两笔,压到小布袋上。
“拿这个去。钱不用你垫。”
四把,每把八枚。
三十二枚灰钱。
陆衡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指尖慢慢按住那五枚灰钱。废械坊一天两枚。三十二枚,是他在西棚低头拆十六天才有的工钱。
“什么时候要?”陆衡问。
“三天。”陶满说,“我认识的几个料商,他们会喜欢的。”
陆衡点头:“三天。”
陶满把小刃收进摊后木盒,忽然又道:“陆衡。”
陆衡停住。
陶满用手指敲了敲案上那块灰腱獾残皮:“剖料工具能赚点钱,但用的人就这么些。材料摊、剥料人、小作坊,撑死了。”
陆衡看着他。
陶满又看了看木盒里的小刃:“你快原能一级了吧?”
陆衡没答。
“差也差不远了。”陶满说。
他把旧剖料刀往旁边一放:“真正该做的像样东西是兵械、甲械。能伤一阶原兽的短匕,才有市场。”
陆衡没接话。
他听得出陶满的算盘。剖料工具也就料商会要;能伤一阶原兽的短匕,斗兽棚后门、护卫队、小材料商都会问价。
“你先把这四把做好。”陶满道,“做得稳,我给你找正经短匕材料。到时候成不成,另算。”
陆衡把五枚灰钱、小布袋和那张取料旧纸收进怀里。
“我先做完这四把。”
陶满点头,重新低头切皮。这一次,他没有再拿旧剖料刀。
材料巷对面,一个人影靠在破墙后,盯着陆衡离开的方向。
王砾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
隔着摊上的叫卖声,他听不清什么筋胶、什么图谱,只看见陶满给了钱,还给了一包料,又写了张条子。最后,陶满把那把小刃收进了自己的木盒。
王砾的脸色越来越沉。
陆衡以前在西棚,抢一筐退板都要看邱钧脸色。现在他不回西棚,却能从陶满摊上拿钱拿条子。这就不对了。
王砾没有跟上去,转身往金衡义体铺那边走。
陆衡回到破屋时,天已经擦黑。
他先把门闩插好,把陶满给的小布袋倒在桌上。残皮边角和背筋胶摊开后,屋里立刻多了一股湿腥味。那张取料旧纸被他压在旧书旁边。
他又从墙角拿出昨夜剩下的那小瓶黑砂矿盐水,另放到灯下。
钱袋里多了五枚灰钱。陆衡把那五枚钱倒出来数了数,又收回去,声音很轻。
陶满那句话一直压在耳边。
能伤一阶原兽的短匕,才有人抢。
陆衡看着纸上潦草的四份料,又看向墙角那点残墨。兵械要扎进活着的一阶原兽身体里,要受挣动、撞击和反震。用墨线绘制的外部原路,扛不住。一阶兵械必须用原能来绘制内部原路。
陆衡把自留的旧入械板搬到桌前,右掌按上去。
三纹亮起。十分钟后,三纹还在。
他没有松手。
掌心的热意往上顶,沿着手腕、前臂一点点扩开。以前这种时候,他只能赶紧停下,否则原能会散,板子会烫,掌心会像被火灰埋住。
这一次,他把原能收回来一点,又重新送出去。三纹没有断,掌心的热也稳住了。
冷白声音在脑中响起。
【稳定输出达标。】
【可调原能:一级门槛达成。】
【异常波动下降。】
【下一目标:内部原路构建。】
陆衡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半晌后,他才把手从入械板上移开。
他从桌角摸出上一把小刃剩下的那片短角灰羊肋骨薄片。
骨片很薄,边缘有一条天然细纹。陆衡把它夹在指间,照着白天处理小刃时记下的感觉,让那点原能贴着细纹往里走。
第一次,原能撞在骨片边缘,散了。
第二次,只走进去一小段,又被里面的硬纹顶回来。
陆衡闭了闭眼。慢一点。
不是压进去,是顺着它原本那条纹走。
第三次,他把原能放得更细,让那点热意贴着材料本身的纹往前挪。
指间那片骨片慢慢发热。
他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变化,可掌心能感觉到一条极短的热线,在骨片内部停住了。骨片表面安静,那条热意藏在里面,细得像刚压进去的一道刀痕。
陆衡盯着指间那片骨片,慢慢松手。骨片边缘还留着一点很淡的热。
那一小段原路,留在里面。
陆衡把骨片放到三本旧书旁边。
桌上一边是陶满给的取料旧纸,一边是藏着原路的骨片。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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