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林远舟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王宇还在对面床上打呼噜，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睡姿极其嚣张。林远舟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起包出了门。
机房早上七点开门。管机房的老师姓吴，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每天准时准点来开锁，开完锁就坐在门口看报纸，谁来他都不管。林远舟到的时候，吴老师正往茶杯里倒开水，看见他来了，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翻报纸。
机房里只有两个人。角落里趴着一个通宵写论文的研究生，键盘旁边搁着三个空咖啡罐，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林远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做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找人。
那晚写的名单，他反复过了很多遍，按优先级排了序。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叫张潮生的人。
前世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他的视野，是2004年，新浪以三千万人民币收购了一家叫“讯捷搜索”的小公司。那家公司的创始人就是张潮生，当时才二十六岁。三年后，张潮生离开新浪二次创业，做了一个电商数据平台，五年后在纳斯达克上市，市值一度突破五十亿美金。
但张潮生真正的传奇不在创业，在他的退场方式。2015年，他在公司股价最高点把手里的股份全部卖给了某互联网巨头，套现十二亿美金，然后在媒体上发了一封公开信，标题只有四个字：江湖再见。从此销声匿迹，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有人采访他早年的大学室友，那室友说了一句话，林远舟记得很清楚。“张潮生大学四年，除了写代码，就是在网上到处帮人做小项目赚钱。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说的都是要做一个值大钱的东西。我们都觉得他是在做梦。”
2000年的张潮生，应该正在某所大学读大二。沉默寡言，技术扎实，但还没有遇到第一个真正懂他的伯乐。前世发掘张潮生的伯乐是新浪的投资总监，这个人在2003年的一次校招宣讲会上偶然看到了张潮生做的搜索引擎demo，当场决定投他。
这一世，林远舟要做那个伯乐。
他在搜索框里敲下“张潮生”三个字，出来的结果不多。翻了几页，找到一个个人主页，居然还是一个独立域名。在2000年，大学生有个人主页的凤毛麟角，有独立域名更是不可思议。
主页做得很简陋，没有图片，没有样式表，只有几行文字和几个超链接。但林远舟注意到了右下角一行小字：本站采用Linux+Apache+MySQL+PHP搭建，全部代码手写。
2000年，能独立搭LAMP环境的人，找遍全国大学不超过五十个。而这个人不是科班出身，是自学。
林远舟点开“我的项目”页面，上面列着三样东西。一个局域网内的文件共享工具，用C语言写的；一个自动抓取学校教务处公告并群发邮件的脚本；一个校园二手书交易BBS。这三个项目放在2000年的互联网语境里，每一个都称得上惊艳。局域网文件共享工具是后来各类P2P软件的雏形；公告抓取脚本是爬虫的原型；二手书BBS更直接——它的逻辑架构跟后来的淘宝如出一辙，卖家发布商品、买家留言、线下交易，中间没有任何抽成。
页面最底部留了一个邮箱地址。林远舟打开邮件客户端，开始敲字。
“张潮生同学，你好。我看了你的个人主页和你的项目，有几点想法想跟你交流。第一，你的校园二手书交易BBS可以在交易完成后增加一个评价系统，让买卖双方互相打分，积累信用值。第二，你的局域网文件共享工具目前只支持同一网段，如果能加入跨网段穿透功能，应用场景会大很多。第三，你做的事很有价值。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合作。我在做一套面向全国大学的在线课程系统，后端需要一个强力的搜索引擎支撑，你的技术方向跟我的需求高度匹配。报酬面议，不会让你失望。”
他把邮件读了一遍，删掉了最后一句“不会让你失望”，改成“项目分成，比例面谈”。然后点了发送。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等。
他没闲着。给张潮生发完邮件之后，他继续在搜索引擎里搜另一个名字：沈乐。这个人前世是他的第一个产品经理，一个能让技术宅理解人类需求的奇才。但2000年的沈乐应该还在上高中——太早了。
他又搜了几个名字，有的能找到，有的找不到，有的找到了但信息太少，还不到接触的时候。他把每次搜索的结果都记录在一个加密的文本文件里，格式统一，精确到日期和关键信息。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搜索页面，开始写英语电台网站的代码。
六章以来，他的生活大概就是这个节奏：上课、写代码、跟人打交道。但在这条主线之下，他同时在做三件不为人知的事。第一件，那份名单，按优先级排序，逐个搜索，逐个建立联系。第二件，关注2000年正在发生的每一件大事——美国的科技股泡沫正在破裂，纳斯达克指数从三月的最高点跌掉了六成；中国这边，三大门户刚上市不久，股价也在跌，但用户量在涨，互联网的根基正在悄悄扎进这片土地。第三件，记账。他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录在一个本子上，精确到分。这个本子他随身携带，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中午十二点，王宇拎着两个饭盒来机房找他。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王宇把饭盒放在他键盘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猜我刚才在食堂碰见谁了？”
“苏婉清？”
“靠，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头，不是苏婉清就是陈骁。你不敢碰见陈骁，所以是苏婉清。”
王宇一脸不服气，但没反驳。“她问我你在不在，我说你在机房。她说下午过来找你，好像是电台那边有些素材要给你。”
林远舟点点头，打开饭盒。土豆丝炒肉，米饭压得很实。他吃了一口，继续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老林，”王宇凑过来，压低声音，“陈骁那个孵化中心的网站，你到底做完了没有？”
“论坛模块还差一点，明天能收尾。”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给他？”
“按合同来。两周之内交付。”
王宇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我觉得陈骁不会就这么算了。上次在钱主任那儿吃了亏，他肯定在憋着什么事。”王宇挠了挠头，“你给他做网站，他要是鸡蛋里挑骨头怎么办？”
“那就让他挑。”
“你不怕他故意找茬？”
林远舟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他转头看着王宇，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室友，脸上的担忧是真的。
“王宇，陈骁挑不了骨头。”他说，“因为我不会给他骨头。”
他没解释这句话的意思。王宇也没追问，但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当他想不通一件事的时候，他选择相信林远舟，而不是继续纠缠。这个优点，前世被很多人理解为“没主见”。但林远舟知道，这恰恰是最高级的主见——知道自己信任的人比自己看得更远，于是把方向盘交出去，自己专心踩油门。
下午两点，苏婉清来了。她这次没带副台长，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放在林远舟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净利落。
“素材都在里面。节目表、主播介绍、录好的第一期节目音频，还有极速网吧的logo。”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刘悦写的网站需求补充说明。她希望首页能有一个‘本周之星’的版块，用来推荐优秀主播，每周更新一次。”
林远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刘悦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楚，每个需求点都列了编号，旁边还画了简易的版式示意图。这个副台长做事比苏婉清靠谱。
“可以。下周上线前给你预览。”
“还有一件事。”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极速网吧的老板加了五百块，要求把广告位从横幅改成弹窗。”
林远舟没接信封。
“弹窗广告体验很差，会把用户吓跑。你的网站刚上线，第一批用户如果被弹窗烦到了，就不会再来第二次。”
“但老板愿意加钱。”
“他不是你的用户。你的用户是全校几千个学英语的学生。他们不来，你的网站就是个空壳。空壳不值一千五，更不值两千。”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跟之前那些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笑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有一点被戳穿的恼，但更多的是意外。
“你知道吗，林远舟，你跟我认识的每一个男生都不一样。”
“我知道。”
苏婉清被这句噎了一下，但没生气。她把信封收回包里，站起来。
“弹窗的事我跟老板再谈。你说服我了。”
她走到机房门口，又回头。
“对了，陈骁昨天来找过我。”
林远舟抬起眼睛。
“他问我英语电台的网站进度，还问了你的报价细节。我给他看了合同，他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谢谢。”
“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觉得合同这东西，白纸黑字最好用。”
苏婉清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王宇等她走远了，才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是不是在帮你？”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陈骁去找苏婉清看合同，不是去找茬的——合同里没茬可找。他是去确认报价的。之前他在辅导员办公室里说英语电台报价两千，陈骁可能以为他在虚报数目，想抓住这个把柄。结果苏婉清直接把合同给他看了，两千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意味着陈骁手里最后一张可以打的牌，没了。
以陈骁的性格，他接下来不会收手，只会换打法。
晚上八点，林远舟回到宿舍。王宇去隔壁寝室打牌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张潮生。
他点开。
“你好。你的建议我认真看了。评价系统的想法很好，我已经开始写代码了，预计三天能做完。跨网段穿透的问题我之前考虑过，但没有好的解决方案，如果你有思路，希望可以交流。另外，你说的在线课程系统搜索引擎，能不能详细说一下需求？不只是功能需求，还有技术指标。因为搜索引擎不是随便写写的，索引量、查询响应时间、分词精度，每一项都影响最终的可用性。另外，你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的主页的？我从来没有公开宣传过。”
林远舟读完这封邮件，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张潮生上钩了。
不是因为合作条件有多好——他根本还没提条件。是因为技术。张潮生这种人，最大的弱点不是钱，是技术挑战。你给他一个他没见过的问题，他比你给他一万块钱还兴奋。
他坐直身体，开始敲回复。
“张潮生同学，技术指标如下。索引量初始按十万级页面设计，架构要能横向扩展到百万级。查询响应时间，冷启动不超过三秒，热查询不超过一秒。分词精度方面，中文分词用最大匹配算法加上自定义词库。以上是第一期目标。如果你觉得这些指标不够有挑战，我还有第二期规划。至于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搜遍全国大学所有个人主页，只找到一个人，同时懂C、PHP、MySQL和Linux内核编译。我只找了一个下午。”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点了发送。
窗外的广播站又开始放歌了。今晚放的是Beyond的《海阔天空》。音乐穿过梧桐树的叶子，穿过九月的晚风，透过宿舍薄薄的玻璃窗，涌进这个拥挤而充满汗水味的房间。
林远舟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前世他听这首歌的时候，只觉得是励志。这一世再听，字字都是写实。“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前世的他，被规则驯服，被资本围猎，被信任背叛。自由，是他用两条命才换来的一件奢侈品。
他睁开眼，把张潮生的邮箱地址复制到那份加密的名单里，在备注栏加了几个字：已建立联系，技术评估完成，优先级A+。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在搜索框里敲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名单上排在第二行。前世，这个人是他的第一个竞争对手，也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盟友。他们从互相攻击到握手言和，用了三年。这一世，林远舟打算把三年的路，走成三天。
搜索按钮被按下。网页开始加载。千禧年的网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节都像是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才不情不愿地传到你的屏幕上。但林远舟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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