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蹲在矿洞口吃早饭。
白粥,杂粮饼子,刘富贵腌了三年的咸菜。许七安咬一口饼子配一根咸菜,嚼半天咽不下去。
芦花鸡在他脚边啄饼渣。这鸡现在不吃虫子了,专吃带灵气的东西。昨天许七安把一块灵气含量百分之五的矿渣放在地上,鸡啄了两口就不啄了,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就这”。
“嘴越来越刁了。”许七安把饼渣拍在地上,鸡低头啄了两口,勉强接受。
刘富贵推着空车从后山回来,端起粥碗灌了两口,忽然停住。
“大人,有人来了。”
山路上走来一个人。一身黑衣劲装,腰间挂剑,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走近了才看清是女的,头发扎马尾,脸上不带表情。
“许七安?”
“是我。”
黑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金色的纸展开。和许七安签过的继承文书一样材质。
“丙字第七矿区现任矿主许七安,接手矿场时继承债务三千万灵石。按万宝宗外务堂规定,新矿主须在十日内完成债务登记确认。今日是第八日。”她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纸凑近看了看——某处墨迹糊了,“我是苏慕白,万宝宗外门弟子。外务堂让我来核实你的偿债能力。”
许七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渣:“偿债能力?”
“就是看你还得起还不起。”
“还不起。”
苏慕白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她顿了一下:“还不起也要走程序。我问你答。”
“行。”
“接手丙七矿后挖出过矿石没有?”
“没有。”
“矿场有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有。在坊市摆摊。”
“卖了什么?”
“草莓,花菜,辣条,可乐。”
苏慕白微微皱眉。她没听过。
“卖了多少灵石?”
“没收灵石。以物易物。”
“换来的东西估值多少?”
“没算过。你要估值的话——”许七安指了指石桌上的咸菜碟,“不如先尝尝这个?三年陈咸菜,估值大概值半块灵石。”
苏慕白没看咸菜,盯着许七安看了一会儿。她讨债不是第一次,大部分欠债矿主要么发抖要么哭穷要么拍桌子骂人。眼前这个人不在任何模式里。
“你这态度,像还不起债的人吗?”
“还不起就是还不起。哭穷又不会让三千万变成三千块。”许七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灵气含量百分之七点三的矿渣递过去,“不过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这个。”
苏慕白接过,掂了掂,神识扫过。眉毛动了一下。
“玄铁矿石。灵气含量约百分之七。”
“三天前这块还是矿渣。含量百分之零点三。”
苏慕白翻来覆去看了看:“怎么做到的?”
“我也想知道。目前还没找到稳定复现的办法。但既然出现了一次,就能出现第二次。”许七安拿回矿渣,“后山的矿渣全变成这种品质,三千万就不是问题。做不到的话——我就跑路。”
“跑路万宝宗会发通缉令。东胜洲三大仙门联合追讨。”
“那我就跑出东胜洲。”
苏慕白看着他的表情。他在笑,眼睛没笑。表情和眼睛是分开运作的。
“赵执事让你今天之内去外务堂做债务确认。”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一下。吃早饭了吗?”
苏慕白转过身:“什么?”
“锅里还有粥。他的咸菜腌了三年,一般地方吃不到。”许七安指指铁锅。
苏慕白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许七安:“你请讨债的吃早饭?”
“讨债的也是人。吃完饭才有力气讨债。”
苏慕白犹豫片刻,走到石桌前坐下,把剑放在桌边。刘富贵赶紧盛粥端咸菜。苏慕白端起粥喝了一口,夹了一根咸菜咬下去。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纹——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压,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吐出来。
刘富贵在旁边搓着手:“怎么样?”
“……咸。”
“咸就对了。”许七安坐回矿洞口,“三年陈的标准。三年陈的意思就是咸到发苦。”
苏慕白放下筷子没继续吃,但也没起身。她看着矿洞口那堆矿渣,忽然开口:“赵无极派我来,不是真让我核实偿债能力。他是想让我查你的底——货源、灵根、背后有没有别的势力。他怀疑你是别的宗门探子。”
许七安等着她说下去。同时在心里飞速转动——这个苏慕白为什么主动亮底?是真的反感赵无极,还是在演双簧套他的信任?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那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一个请讨债吃早饭的人。”苏慕白站起来重新把剑挂回腰间,“债务确认的事我替你拖两天。两天之内你最好找到那块矿石的复现办法。两天之后我再来,到时候就不是喝粥的问题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说:“粥还行。咸菜就算了。”
走路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很快消失在山路拐角。
刘富贵凑过来:“大人,这个苏师姐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来讨债的都是赵无极那种,板着脸拍桌子。她来讨债还帮咱们拖时间。”
“她不是帮咱们。”许七安站起来,在心里给苏慕白贴了个标签——可用,但不可全信,“她是不想替赵无极干活。至于为什么不想,下次见面再套。”
吃完早饭,许七安让刘富贵把后山矿渣全运到矿洞口。刘富贵运了整个上午,堆出一座两人高的小山。
许七安盘腿坐在矿渣堆前,一块一块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试。试到第五块的时候,手腕微微热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在手腕上点了一下。他把这块单独放一边。试到上百块的时候,他已经挑出了七块有反应的。最高的灵气含量九点二,最低的三点几。
没有规律。大小不一,形状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他试着回忆每次手腕发热时自己是什么状态——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挠痒,有的在走神想晚上吃什么。
芦花鸡忽然跳上矿渣堆,爪子踩翻了一块矿渣。许七安正要赶它走,手腕猛地一烫。他低头,鸡爪踩过的那块矿渣正在发光——淡金色,和篆字同色。
光幕弹出:灵气含量百分之八点六。
许七安盯着那只鸡。鸡歪头看他。
“老刘。”
“哎。”
“这只鸡能感应矿渣。”
“啊?”
许七安把鸡抱起来放到矿渣堆上。鸡茫然地走了两步,踩过几块矿渣,其中有一块踩上去的时候许七安手腕又热了一下。他把那块挑出来,灵气含量百分之五点三。
“以后不用我一块一块试了。”许七安把鸡放回地上,“让它在矿渣堆上散步就行。”
芦花鸡打了个哈欠,对这份新工作完全不在意。
老道士推门出来,站在石屋门口伸懒腰。
“我该走了。”
“不是说住三天?”许七安说,“这都多少天了。”
“三天早过了,我自己赖着不走。”老道士把葫芦挂回腰上,“你这矿挺有意思,但我不适合久留。”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老道士想了想:“我姓贾。”
“假?”
“贾。”
许七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贾就是假,这老道连编名字都懒得编。但他嘴上没戳破——“贾前辈,慢走。”
老道士走了几步又回头:“魂玉是邪物不假。但墨渊被镇压不是因为炼制魂玉,是因为他反对仙界剥离。”
“什么意思?”
“等你见到他,他会告诉你。”老道士摆摆手,沿着山路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拐角处。
许七安没有目送太久。他回到矿渣堆前,让芦花鸡继续“散步”,自己把有反应的矿渣收集起来。到傍晚,一共挑出十几块。灵气含量最高九点几,最低二点八。他发现一个规律——有反应的矿渣大部分是拳头大小。
“老刘,明天去后山专门找拳头大小的矿渣。另外,挑五块品相好的明天拿去坊市卖,不标价,让买家出价。”
“剩下呢?”
“留着。”许七安把矿渣收好,“两天后苏慕白再来,得让她看到货。”他顿了顿,“对了,把咸菜藏起来。”
刘富贵愣了:“藏咸菜干嘛?”
“她再说粥还行咸菜就算了——咱们就没咸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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