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写字楼里还亮着一排灯。
陈默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桌角堆着三个空咖啡杯，烟灰缸里塞了半缸烟蒂。屏幕上是一个改了第十版的方案，甲方的邮件只有一句话：“方向不对，重做。”
他拿起第四杯咖啡灌了一口。
胸口突然闷了一下。不是加班累的那种闷，是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心脏的那种闷。
咖啡杯摔在地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眼前一黑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爹妈、不是存款，是那个第十一版方案还没来得及保存。
黑暗。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然后是一道光。
一道老旧的木窗透进来的灰扑扑的天光。有人在外面喊：“百户大人！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陈默睁开眼。
头顶是黑乎乎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愣了三个呼吸的功夫。
然后猛地坐起来，脑子里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不是疼，是涌进来了太多东西。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个少年叫陈默，字慎言，南阳卫百户。祖上跟过戚继光打过倭寇，后来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一个破落户的名头。在册一百兵，实际三十多个老弱病残，欠饷八个月。
把记忆理清楚花了一盏茶的时间。
加班猝死。穿越。大明。崇祯十年。南阳卫百户。
“草。”他低声骂了一句。这还不如回去加班。
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进来，黑脸、络腮胡子，一身军服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看到陈默坐在床上，咧嘴笑了。
“百户大人，你昨儿发高烧，我还以为你要交代了。还能喘气不？”
陈默脑子里自动蹦出名字：赵铁柱，老卒，三十一岁。在南阳卫混了十六年，身上刀疤七八条。唯一的毛病是嘴碎。
“没事了。”陈默翻身下床，脚一沾地就晃了一下。这具身体太弱了，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
他走出屋门。
眼前是一片破败的营房：土坯墙、茅草顶，操场上长着膝盖高的野草。校场边上歪歪斜斜蹲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捉虱子，有的在打盹，还有两个蹲在地上划棋盘。
赵铁柱跟在后面：“都在呢。今儿没死人。”
“我的兵？”
“你的兵。”
陈默站了一会儿。三十五个人，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崇祯十年。他在脑子里快速翻检历史知识。李自成已经在陕西和河南交界处闹起来了，张献忠在湖广纵横，后金在关外虎视眈眈。再过七年，崇祯皇帝就要吊死在煤山上。
“百户大人，”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天的饷银，卫上又说不发了。”
“第几个月了？”
“八个月。”赵铁柱掰着手指头，“往上报的饷单上咱们是一百人满编，银子按一百人拨。到了下面各级分一分，轮到咱们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明末的卫所制度。武将吃空饷，兵血喝得干干净净。
陈默没发火，在国企待了八年什么恶心事没见过。
“明天不发饷，我们自己挣。”
“挣？”赵铁柱瞪大了眼，“我们是兵，不是买卖人。”
陈默没理他，抬脚往营房外走。
南阳县城不大，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洪武年间修的墙，两百多年没翻修过，墙根裂了七八道大口子，包砖掉了大半露出夯土，雨水一冲就淌泥浆。
修城墙最缺的是粘合剂：糯米砂浆。煮糯米拌石灰，修一小段城墙用的糯米够一百人吃一个月。
陈默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座石灰窑，远远就闻到刺鼻的石灰味。窑主叫胡老三，五十多岁，干瘦，一双眼睛精明得发亮。
陈默在脑子里翻找记忆。普通硅酸盐水泥，石灰石加黏土高温煅烧研磨成粉。他在国企管过基建项目，这个配方他知道。用水泥代替糯米砂浆修城墙，成本只有十分之一。
“胡老板，我想借你的窑烧点东西。”
胡老三上下打量他一眼：破军服、面黄肌瘦。
“百户大人，”胡老三皮笑肉不笑，“读书人就别掺和泥腿子的活计了。这窑不是闹着玩的，一炉火能烧掉你一年饷银。”
赵铁柱在后面攥起了拳头，被陈默按住。
陈默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搁在桌上。
“够不够？”
胡老三收了银子：“烧废了别怨我。”
傍晚，陈默亲自垒了一个小窑。把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填入窑中，点火。火光映着他的脸。
十七岁的瘦削少年站在窑口前，眼睛里跳动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冷静。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社畜在穿越了五百年时光之后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不是什么坏事。
他抬头看天。大明崇祯十年的夜空，没有雾霾，星光明亮得不像真的。
上一世累死在格子间里，到头来连第十一版方案都没保存。
这一世，换个活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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