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烧了一夜。
陈默守到四更天才靠着墙眯了一会儿,天不亮就被冻醒。崇祯十年的秋天,早晚已经凉得刺骨,身上这件单衣打了七八个补丁。
赵铁柱端了两碗稀粥过来,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大人,吃饭。”
“就这个?”
“这还是老孙头把他那份匀出来的。咱们营里的粮食明天就断顿了。”
陈默把稀粥灌下去,胃里总算暖和了。他开始正式盘点家当:三十五个人全部报上来。赵铁柱把人喊齐,歪歪斜斜站了两排。六十多的老瘸子、四十多的病秧子、十七八的毛头小子,盔甲三副全锈穿了窟窿,刀枪加起来二十来件,刃口比锯齿还钝。
“就这些?”
“就这些。”赵铁柱挠了挠头,“原来还有二十来个能打的,去年冬天饿跑了。”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养一个兵一个月至少一石米,加上菜金、盐巴、布料、兵器,成本大概三两银子。三十五个人就是一百两。他兜里只剩二两了。
“铁柱,跟我说说南阳府哪儿最缺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啥都缺。城里买卖人缺钱,种地的缺粮。但最缺的是城墙,城外那段裂了三年了,县太爷急得跳脚。去年报了知府衙门要修,一算账要八千两,拿不出来。”
陈默点了下头。
修城墙最贵的是粘合剂:糯米砂浆。用煮熟的糯米浆拌石灰和沙土,干了之后硬度堪比石头。但一锅糯米够一家人吃一天,修一丈城墙用的糯米够一百人吃一个月,这成本没人受得了。
如果用水泥代替呢?石灰石南阳山里到处都是,黏土更是随手可得,成本连糯米砂浆的一成都不到。
陈默回到窑边。胡老三蹲在窑口,正用一截木棍拨弄炉灰。
“百户大人,你这窑昨晚烧得不怎么样,火候不够,出来的跟石灰差不多。”
“再烧一窑。”
“再加二两银子。”
“没了。”
胡老三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烧出来算谁的?”
“算咱俩的。东西出来赚了钱对半分,亏了我写借据一个月还你。”
胡老三吐了嘴里的草棍:“行,就信你一回。”
这一次陈默改了配方比例。石灰石七成、黏土三成,研得更细,烧到窑火从橘红变亮白时保持了一个时辰。出窑的东西不一样了,一种灰绿色的硬块。陈默让人把它敲碎用石磨磨成细粉,然后加水搅拌倒进木模里。
“成了还是没成?”胡老三凑过来看。
“等一夜。”
天亮了。陈默拆开木模,灰色的水泥块安安静静立在晨光里,硬得像石头。他拿锤子锤了三下,第三下才敲出一道裂纹。
胡老三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捏着酒杯,看到水泥块愣了三个呼吸的功夫。然后他放下酒杯弯下腰,拿指甲在水泥块上使劲刮了刮,只刮出一道白印。
“我的老天爷。”胡老三抬起头,看陈默的眼神全变了,“你从哪学的?”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去县衙。”
县令周敏才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黑瘦,一脸劳碌相。来南阳上任三年头发白了半边,什么都缺钱。
陈默把水泥块摆在他桌上,又摆了一块糯米砂浆样品。糯米砂浆块一锤开裂,水泥块连扛三锤。
周知县的表情从客气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敢相信。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重新坐下拿起水泥块反复摩挲。
“成本?”
“糯米砂浆的一成。”
“一成?”
“一成。”
周知县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陈百户,哄骗本官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陈默拿起桌角的水壶,往水泥块上浇了半壶水。水顺着表面滑下去,水泥块完好无损。防水性也是糯米砂浆没法比的。
周知县沉默了很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城墙有救了。”
他当场写了条子,从县衙库房拨了五十两白银作为先期订金。
陈默走出县衙时,赵铁柱扛着那袋五十两银子走路都不会拐弯了。
“大人,五十两!全营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先发饷。”
发饷的消息传回营房,三十五个人全到齐了,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钱发下去的时候,老孙头瘸着腿走出队列,嘴唇哆嗦了几下。
“陈大人,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了。但你以后要我往哪冲,我就往哪冲。”
陈默没有说话。赵铁柱把银锭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使劲咬了一口,就像咬的是一块金子。几个老卒的眼眶红了。
赵铁柱凑过来:“大人,胡老三刚才让人来传话,说流寇的探子在城外晃悠,盯上咱们的窑了。”
“流寇?”
“刘老虎的人。南阳地界上最大的流寇头子,手底下两千多号亡命徒,连卫所的兵都怕他三分。你得想想办法。”
“那就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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