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渠不是一句空话。
陈默花了三天时间勘察南阳城外的地形。城西有一片平地,土质肥沃但缺水。最近的河流在两里之外,中间隔着一道土坡。如果能从河湾处开一条渠引水过来,至少能灌溉两千亩地。两千亩地,按明末的亩产算,一年能多打四千石粮食。养五百个兵绰绰有余。
但修渠需要投入。人力、工具、材料,算下来至少需要一千两银子。他手里只有四百两。
“借钱。”陈默在账本上写了两个字。
“跟谁借?”赵铁柱瞪大了眼,“咱们这穷地方,谁有一千两借给你?”
“不是借一个人的。是借所有人的。”
陈默的办法是扩大水泥券的发行范围。上次给百姓发水泥券换粮食,本质上是一种实物信用。现在他把这个模式升级了:发行“渠票”,一张渠票一两银子,修渠完工后,持票人可获得灌渠灌溉权十年,外加十袋水泥的购买优惠。富商、地主、甚至普通农户,都可以买。
赵铁柱听完傻了半天:“老陈,你说慢点。我怎么听着有点像骗钱?”
“不骗。渠修好了,水引过来了,他们的地灌上了,银子就不是银子了,是水。这个叫融资。在大明没有这个说法,但道理是一样的。”
当天陈默就让杨清源,不对,杨清源还没入伙。他自己写了渠票样张,让胡老三去找县城的几个大商户。
第一个响应的是城北的布商刘永年。他有一百亩旱地,年年盼水盼不来。看到渠票,二话不说买了五十张,掏了五十两银子。
“陈百户,”刘永年说,“我不信渠票,我信你。一只虎的脑袋还在城门口挂着,南阳百姓欠你一条命。你要是骗我,那就当我还了这条命。”
然后是粮商、药材商、两家地主。五天后,一千两银子凑齐了。
陈默把银子全部换成粮食、铁锹、箩筐和水泥,在城门口贴了告示招工。工钱日结,一天管三顿饭。来应征的流民排成了长队,挑了两百个青壮。这些人干完修渠的活,修完渠陈默没打算放他们走。
“修渠是第一步,”他跟赵铁柱说,“修完渠,这些人里最好的会留下来当兵。”
“那其他人呢?”
“屯田。灌渠灌溉的地,拿出一半分给退伍的兵和流民。有了地他们就不是流民了,是自耕农。自耕农交粮纳税,粮养兵,税修城。这叫正循环。”
赵铁柱听不太懂,但他信。
修渠开工的那天,陈默站在河湾边上,看着两百多人挥着铁锹挖下第一铲土。他身后站着赵铁柱、老孙头和沈月如。
沈月如是来看热闹的,但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了。
“你修渠的路线跟别人不一样,”她指着图纸,“别人都是从低往高挖,你是从高往低。但这条坡的走向,从高往低会多绕三里路。你图什么?”
“图水能流到更多的地方。绕三里路,多灌五百亩地。三年多打的粮食,够把多花的工钱赚回来十次。这不是修渠,是投资。”
沈月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渠成了。
河水顺着水泥衬砌的渠道一路流进干渴了不知多少年的旱地,沿途分出了六条支渠八条毛渠。水流过的地方,泥土变成了深褐色,那是吸饱了水的颜色。田里的老农蹲在渠边,捧起一把湿泥凑到鼻子跟前使劲闻了闻,然后嚎啕大哭。
南阳的百姓开始叫这条渠“陈公渠”。
陈默没在意这些,他在算账。灌渠灌溉面积两千两百亩,第一季就能多打四千石粮食。按一成收水费(他管这个叫水费,实际上就是灌溉税),一年就是四百石粮。够再养一百个兵。
与此同时,水泥窑也扩到了四座。胡老三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蹲在窑口数银子。县城修城墙的工程完成了大半,富商们开始用水泥修宅子修仓库,销量稳定增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沈平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孙世仁明日到县衙,以违制之名查封水泥窑。速做准备。”
赵铁柱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脸涨得通红:“查封?他凭什么查封?窑是我们的窑,银子是我们自己赚的,没花他一分钱!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他怕了。”陈默把信叠好,语气平静,“之前他不怕,是因为他觉得我只有几十个兵成不了气候。可现在我有了渠,有了窑,有了二百人的队伍和南阳百姓的民心。再不扼住我的咽喉,他就管不住我了。”
“那怎么办?”
“让他封。”
赵铁柱愣住了。
“他封的是窑,不是技术。水泥怎么烧,在我脑子里。烧水泥的人在我们营里。他封掉窑,我们再建。他封一次,我们建两次。他封两次,南阳百姓就知道是谁在断他们修墙修渠的路。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百姓的口水就能把他淹了。”
陈默站起来望向窗外。营房外,新兵们在操场上练着队列,口号声整齐有力。修渠的工地上还飘着炊烟。
“铁柱,在大明这个年代,权力不是皇上给的,是自己挣的。孙世仁的权是吃空饷吃出来的,根基是虚的。我们的根基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兵?窑?渠?”
“都不是。”陈默指了指窗外那些练兵的、修渠的、烧窑的人,“是他们。是每一个靠我们吃饭的人。”
“只要这些人在,孙世仁封什么都封不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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