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仁是亲自来的。
五十多岁的人了,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他在任十几年,从来不屑于亲自办这种事。但这次不一样。他要让南阳所有人都看见,在这里,他说了算。
陈默站在窑口等他。身后是赵铁柱和几个兵,所有人手里都没有刀。这是陈默特意吩咐的。
“陈百户,”孙世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人举报你私开民窑牟利,违反卫所军制。本指挥使今日奉命查封。让你的工人收拾东西,一个时辰之内,窑厂清空。”
陈默没有争辩。他回头对胡老三说:“让大家停工,把工具带走。窑留下。”
胡老三看了孙世仁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收拾了家伙什,陆陆续续走出窑厂。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没有人闹,没有人骂。
孙世仁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预想的剧本是陈默反抗,然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或者陈默求情,他可以当面羞辱一番。但陈默什么都没有做。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百户倒是识趣。”孙世仁下了马,走到陈默面前,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打了几只流寇,南阳就是你的地盘了?告诉你,南阳卫姓孙,不姓陈。水泥这东西是好东西,南阳城墙要修,渠道要修,但不是你修。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当你的百户,别再给我出幺蛾子。否则下次就不是封窑了。”
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赵铁柱牙都快咬碎了。
“老陈,你就让他这么走了?咱们窑里的存货至少值三百两!还有四座窑,说封就封了?”
“让他封。”陈默说完转身往回走。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遍了南阳。胡老三和工人们在茶馆、酒馆、菜市口,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说的时候不带评价,只是把孙世仁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孙指挥使说,水泥是好东西,但从今天起不是你们修了。”
“孙指挥使说,南阳卫姓孙,不姓陈。”
“孙指挥使当着所有人的面,骑在马上说出来的。”
这些话像水一样渗进了南阳街头巷尾的每一处角落。百姓们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不信,然后变成愤怒,然后变成沉默。
陈默没有让任何人去煽动,也没有让人去闹。他只是让胡老三把事实说出来,剩下的交给百姓自己判断。
三天后,县令周敏才登门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陈百户,城墙修了一半,水泥供应断了。承包商那边来问本官,本官去问孙指挥使。孙指挥使说水泥的事归卫所管,地方官不得过问。本官,”
他顿了顿,把“无能为力”四个字吞了回去。
“周大人,”陈默给他倒了一杯茶,“城墙修的哪一段断了?”
“北段。还剩不到两百丈。”
“两百丈需要多少水泥?”
“大概五百袋。”
陈默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过去。单子上列的是水泥存货清单:营房仓库里还存着六百袋水泥,是查封之前就运过来的。查封当天,孙世仁只封了窑,漏了仓库。不是他粗心,是他从来不知道水泥除了窑里出产的还能有库存。
“这六百袋够修完城墙。不用经卫所,直接走县衙的账。水泥价格不变。”
周知县接过单子,眼里有一点不平静。
“陈百户,你这样继续干,孙世仁不会善罢甘休的。本官虽然是个七品县令,无权干预卫所事务,但如果你需要上达天听,本官可以帮你写一封呈文。”
“暂时不用。”陈默说,“让他再得意几天。”
当天夜里,陈默在营房里召集了赵铁柱、胡老三和几个骨干。
“四座窑被封了。但我们有库存水泥六百袋,够维持两个月的供应。这两个月里,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在城外流民营旁边建一座新窑。不在南阳卫的地界上,在县衙的公用荒地上。周知县已经点头了。孙世仁管不着县衙的地。”
“第二,水泥的价格降三成。现在全靠库存撑着,降价会让孙世仁以为我们撑不住了。但他不知道库存有多少。等他反应过来库存见底的时候,新窑已经出产了。降价期间的所有亏损,从新窑的利润里补回来。这个叫价格战。”
“第三,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给我去练箭。流寇吃了亏,早晚会来更大的。孙世仁封窑只是一个信号,真正的仗还没打。”
赵铁柱听完这三条,眼神变了。他不是听懂了每一个细节,而是理解了一件事:孙世仁以为他在卡陈默的脖子,但其实他的每一步都被陈默算进去了。
“老陈,你是诸葛亮转世吧?”
“我是国企出来的。”
“什么?”
“没什么。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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