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仁把水泥窑抓在手里十天后发现不对劲了。
窑是封了,工人也遣散了,但县城的水泥交易并没有停。城墙工地上照样有水泥进场,富商修宅子的订单照样在交付,陈公渠的后续工程照样在推进。就好像他封的那四座窑根本无关紧要。
他把老吏又叫来了。
“他们哪来的水泥?”
“回大人,库存。查封之前,陈默在营房里囤了六百袋水泥。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够用两个月。”
“两个月?”孙世仁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两个月以后呢?”
“那就没了。除非,他能在这两个月里再建新窑。”
“建在哪?南阳地界上的窑地都在卫所名下,他找谁批地?”
老吏犹豫了一下。
“说吧。”
“大人,他找的是县衙。周知县批了城外一块荒地,不在咱们卫所的地界上。说是流民安置点配套设施,归县衙管。而且那块地的土质、水源,比咱们封掉的窑地更好。烧出来的水泥只怕成本更低。”
孙世仁的脸沉下去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不是好笑。
“周敏才。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敢跟我对着干了。看来姓陈的小子在下头把官场人缘处得不差。”
“大人,要不要给周知县施压?”
“不用。地方官和卫所各管一摊,动他不方便。他不是要帮陈默吗?那就看看他能帮到什么时候。新窑建好之前,我们加征水泥税。二十抽五。”
老吏愣了一下:“大人,二十抽五,这么高的税,南阳的商户会闹的。”
“闹?谁会闹?水泥又不是米面,涨价了不买就是。闹什么?”
老吏没再说话。他当了三十年吏员,太清楚这种手段了。不是冲着税收去的,是冲着陈默的生意去的。二十抽五的税率会把水泥价格推到比原先还高两成,买的人减少,陈默的现金流就会断。现金流一断,什么窑都建不起来。
消息传回陈默那里时,他正在操场上看新兵练箭。
“二十抽五。”陈默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沈平的笔迹,递消息的方式跟上次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什么是二十抽五?”赵铁柱凑过来。
“每一笔买卖,交两成五的税。等于把利润全吃光。”
“那他妈不是抢吗?”
“合法抢。卫所有权征收境内关市税,这是太祖定的规矩。孙世仁用得名正言顺。”
“那咱们怎么办?”
“不卖了。”
赵铁柱愣了。
“不卖水泥了?”
“不是不卖,是不在南阳城里卖。城外、镇上、邻县,卫所的税关管不到的地方多的是。他征我的税,我就出他的境。南阳府的十二个县,不是每个县都有孙世仁。”
陈默当天就让胡老三派了两路伙计,一路往东去唐县,一路往西去镇平。每个县找一个本地的建材商合作,水泥由陈默这边送到县界,对家来接。不在南阳城关交易,不走卫所税关。等于把整个销售网络下沉了一层。
孙世仁的税关,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新窑在城外流民营旁破土动工。流民里有的是懂烧窑的,胡老三亲自带人,日夜赶工。预计二十天出第一炉。
但这些都不是陈默最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北边的消息。
一只虎死后,刘老虎的老营一直没动静。这不正常。三百老营被打残,三当家折在阵前,以刘老虎的性子,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之所以没动,要么是在收拢兵力,要么是在等什么。
陈默把“撒豆”的孩子全派出去了。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混在流民、乞丐、货郎里,沿着伏牛山脚下撒出去,每人盯一条路。
三天后,一个叫石头的孩子回来了。他跑得鞋都掉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大人,山里,山里来了好多人。不是刘老虎的人,是另一拨。打的是蓝旗。”
“蓝旗?”
“蓝旗,上面画了个月亮。”
陈默心里一紧。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这面旗。老回回马守应,农民军里一个硬茬子。他本来是李自成部下的偏将,后来独立了,带着自己的人马在豫鄂边界流窜。蓝底白月旗。人数至少三千。
刘老虎没动静,不是怕了陈默,是他在跟马守应接头。两家合兵,目标只有一个。
南阳。
“石头,你今天立了大功。去老孙头那里领一两银子,换双新鞋。”
石头咧嘴笑了,露着豁了一颗的门牙。
陈默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伏牛山在南阳城北三十里,三千人如果走夜路,两个晚上就能到城下。加上刘老虎的两千人,五千人马围南阳,以他现在的兵力,连城头都守不住。
“铁柱。”
“在。”
“把沈姑娘请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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