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如深夜赶来。她骑马来的,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来了,一身夜行装束,腰上挂着两把刀。她把一把刀扔给门口的赵铁柱。
“拿着。今晚用得上。”
赵铁柱接过刀,脸色变了一下。他知道能让沈月如半夜带两把刀出门的事,不会是小事。
陈默铺开地图,把石头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沈月如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地图上伏牛山的位置,手指顺着山势往下划到南阳城。
“三千人,加刘老虎的两千,五千人马。”她抬起头,“你现在有多少人?”
“二百。能上阵的一百五。”
“城墙上的兵呢?”
“孙世仁的兵?就算他肯来,能打的也不到五百。而且他不会来,他就等着流寇来打我,借刀杀人。”
沈月如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默意外的动作:她把自己的两把刀都解下来,一把横在桌上,一把竖在图上。竖在图上那把刀压住了南阳城,横在桌上那把刀指着北边的伏牛山。
“我去跟我爹说。他的防区有一百二十个兵,加上我的五十个家丁。凑两百。”
“你爹不会同意。”
“他不是不同意,是不敢。在这件事上不敢跟不敢做是一回事。但我是他女儿,我可以不听他的。”
陈默看着桌上那把横着的刀。沈月如这人有意思。她说话不绕弯,做事不拖沓,决定了就干,跟她的刀法一样利落。在明末这个礼教森严的地方,这种性格是个异类。但正是这种异类,在乱世里才能成事。
“两百人也不够。”陈默说,“五千人对四百人,硬守南阳城撑不过五天。得换一个打法。”
“什么打法?”
“不守城。”
沈月如眉梢一跳。
“南阳城是死的,跑不了。但刘老虎和马守应是活的。两只野兽要合围南阳,前提是他们能合到一处。如果我们在他们合兵之前先打掉一个呢?”
“先打刘老虎?”
“刘老虎的老营在伏牛山青石寨。一只虎死后他元气伤了,现在的两千人里有一半是临时拉的壮丁。趁马守应还没到,先端了他的老巢。等马守应到了,发现刘老虎已经没了,他一个人围南阳就是孤军深入。”
沈月如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陈默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以前看陈默的时候,眼里是好奇、是认可。但这一次是敬佩。
“你打算怎么打青石寨?”
“正面攻不上去,刘老虎的寨子是依山建的,易守难攻。但我们不用正面攻。三天后是刘老虎老娘七十大寿,山寨里要大摆寿宴。从山脚送上去的酒肉车队,就是我们的通道。”
沈月如懂了。
“你需要多少人?”
“五十个精兵就够了,外加你和你的五十个家丁。一共一百人混进送酒的车队里。赵铁柱带另外一百人绕到山寨后山,等前面信号放火。山里一乱,前面杀进去,后面堵退路。一锅端。”
沈月如沉吟了一会儿。
“送酒的车队是谁安排的?”
“城里的孙记酒铺。掌柜的姓孙,孙世仁的同宗。刘老虎在山寨里喝的酒,全是孙家铺子供的。”
“你早就知道了?”
“撒豆的孩子两个月前就查清楚了。”
沈月如深吸一口气,把那把横着的刀收回去插进腰间。
“三天后。我去点我的家丁。”
她转身要走,陈默叫住了她。
“沈姑娘。这一仗打完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部练兵操典。把我这两个月用到的东西体系化,从队列到阵法到火器配合,全部写成文字。将来我不在南阳了,练兵的法子不能丢。”
沈月如看着他。
“你要去哪?”
“还没定。但南阳只是起点。这句话我只跟你说,大明要活,需要的不只是一两个能打的将军,是一套全新的军事体系。从这南阳卫开始,新的操典、新的编制、新的后勤。将来要推开到整个天下。”
火把照着她的脸,照出她眼里跳着的那点火光。
“好。我写。”
沈月如走后,陈默在灯下继续排兵布阵。赵铁柱端了碗姜汤进来,在桌子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老陈,沈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陈默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铁柱,你觉得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吗。”
“也是。”赵铁柱喝了口姜汤,嘿嘿笑了两声,“但打完仗就不忙了嘛。”
陈默没搭理他。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过。第三天下午,一支运酒的车队从孙记酒铺出发,穿过南阳县城,沿着山路往伏牛山深处走去。车队一行十二辆骡车,每辆车上都码着整坛的老酒。赶车的、押车的全是酒铺伙计打扮。
其中一辆车上,一个瘦削的少年低着头坐在车辕上,斗笠压得很低。
他的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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