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仁派了个人来。
不是来动手的,是来“看看”。官场惯用的套路:先看看,再查查,再定个罪名。罪名可以有很多种,违制、冒领军饷、擅自募兵,随便挑一个都能把百户碾死。
来的是个老吏,五十多岁,干瘦,一双三角眼笑起来跟哭差不多。他在营房外站了半天,围着操场走了两圈,看得很仔细:练兵的架势、水泥窑的规模、新兵的来源。看完之后一句话没说,走了。
赵铁柱攥着刀把子一直等老吏走远了才放开。
“老陈,这个老东西是孙世仁的狗腿子,他来干什么?”
“数人头。看我有多少兵、多少窑、多少银子。威胁不大的话直接吃掉,有点威胁的话换个方式吃掉。”
“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练兵。”
陈默走向操场。七十五个人已经列好了队,新兵来了三天,队列比老卒刚来五天时还整齐。不是新兵素质好,是求生欲。这些人从死人堆边上爬回来,知道饭碗来之不易。陈默让他们站他们就往死里站,让他们跑他们就往死里跑。
今天的操练改了科目,不练队列了,练刀。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刀法。陈默不会刀法,但他懂原理:实战刀法无非直刺、斜劈、上撩三招,其余都是排列组合。
他让赵铁柱演示。赵铁柱拿木刀对上两个新兵,三秒把人刀打飞了。然后放慢动作做了一遍:“看清楚没?砍你你就往右躲,躲完就捅腰。腰最难防,因为人下意识护头护胸,腰是空的。”
新兵围成一圈,看得眼睛都不眨。赵铁柱这人看着粗,教起东西来意外有耐心,一招拆成三四个动作讲,还配合脏话:“你他妈手抬这么高是给人砍胳肢窝?放低!再低!对了!”
一个上午下来,新兵的手全磨出了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停。
下午变了天,毛毛雨夹着冷风,操场变成了泥地。陈默没有停操的打算,下雨天流寇照样会来。赵铁柱带着人继续练,但陈默自己撑不住了。这具身体底子太差,连续几天只睡两个时辰,雨一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牙撑了一会儿,后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赵铁柱第一个发现:“老陈!”
“没事,饿了。”
老孙头端了碗热水过来。陈默灌下去缓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缓过来,眼前不黑了。他扶着墙站起来,操场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看笑话的眼神,是担心。
“继续练。”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忍住了。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晚上收操之后烧了一大锅姜汤,七十五个人湿漉漉地挤在营房里喝汤。没人大声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闷,是踏实。
陈默靠在门口端着一碗姜汤没喝,他在想下一步。练兵进度比预想要好,再练一个月就能打一次小仗。但前提是孙世仁不出手,他得给孙世仁找点别的事做。
“铁柱,明天去县城帮我放个话。就说水泥配方是我从胡老三手里偷来的。”
赵铁柱一口姜汤差点喷出来:“啥?”
“让所有人都知道配方不是我的。”
赵铁柱完全听不懂了。明明是陈默自己烧出来的水泥,为什么非说是偷的?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
陈默难得解释了一句:“孙世仁不动我是摸不准我的底。一个百户能烧水泥能练兵太邪门了。但如果我只是个偷了配方的贼,就没什么邪门的了。在绝对力量不够的时候先装傻,这叫藏拙。”
赵铁柱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亮了:“你是让他觉得你没那么厉害?”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空碗放在桌角。
“老陈,你这种人将来能当大官。”
陈默没接这句话。
营房外面夜色浓得像墨,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三更。县城方向隐约亮着几点灯火,其中一盏在卫所衙门里亮着。孙世仁坐在灯下,面前摆着老吏带回来的消息。他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把纸条扔进灯罩里烧了。
“再探。”
而此刻城北三十里的伏牛山中,刘老虎的寨子里一片肃杀。一只虎,刘老虎的三当家,本名王奎,因为打仗时总冲在最前面,手下都叫他一只虎,正蹲在篝火边磨刀。那把刀有两尺多长,刀背厚得像砧板。
一个探子跪在他面前:“三当家,查清楚了。那个百户叫陈默,手底下七八十个新兵,水泥窑在城南,每天都有车队进出。但他们的防卫很松,夜里只有两个岗哨。”
一只虎把磨好的刀举到火光下照了照,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咧开嘴笑了,牙在火光里发黄。
“七八十个新兵,还是泥腿子刚穿上军服的那种。老子带三百人去,一个时辰解决战斗。”
旁边一个老匪犹豫了一下:“三当家,要不要再探探?听说那个百户有点邪门,上次在柳林镇把刘麻子的人打退了。”
一只虎哼了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插。
“刘麻子那是自己蠢。一百五十个人围八十个还围不下来,死了活该。老子带去的不是他那群乌合之众,是老营的兵。打过的仗比他带的兵还多,怕什么?三天后下山,抢了他的窑,砍了他的头,回来大王面前我给你们请功。”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把一只虎脸上的刀疤照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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