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出了城。
南阳城外三里有一座破庙，年久失修，但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拖家带口的、孤身一人的、老的、小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颜色：长期饥饿之后留在皮肤上的灰白，像褪了色的旧布。
陈默站在庙门口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赵铁柱在旁边低声说：“这里少说有三百多人。每天都有人死，前天早上拉出去七个，昨天拉了五个。”
“官府不管？”
“怎么管？县太爷自家粮仓都见底了。知府那边银子拨下来，过一层手就少一截，到流民手里连一碗粥都兑不上。”
这就是明末，民不聊生是字面意思。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在破庙门口。告示写得很简单：南阳卫陈百户募兵，十八到三十岁身体无残，管饭发饷教识字。
贴上去之后围观的人很多，但没人上前。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汉子蹲在墙根下看了看告示：“管饭？”
“管。”
“每天几顿？”
“三顿。早上粥，中午干饭，晚上粥加菜。”
汉子的喉咙动了一下。三顿饭，在这个年头就是天堂。
“发饷是真的吗？”另一个年轻人挤过来，“我听人说卫所当兵饷银都发不下来，欠七八个月是常事。凭什么信你？”
陈默从赵铁柱手里接过一个布袋，打开，把铜钱和碎银子倒在石台上。
“饷银按月发。第一天发第一个月的。以后每个月准时发，迟一天，这袋钱全归你们。”
人群骚动了。不是没见过当官的，是没见过当官的拿真金白银出来说话。
最先上前的是那个中年汉子：“我叫刘大壮，二十八，会种地不会打仗。”
“会种地就够了，打仗可以学。”
刘大壮签了名按了手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上午收了四十个人，陈默没有再收更多。四十个人已经是目前财力能承受的上限，再多粮草跟不上。他每一步都得卡在刀刃上。
把新兵带回营房时，老孙头和旧兵们全站在操场上看着。新兵穿着破烂衣服，眼神里有一种刚从溺水中爬上来的惊恐和期待。老孙头瘸着腿挨个看了一遍，回头冲旧兵们喊：“都愣着干什么？搬铺盖！烧热水！”
旧兵们呼啦啦动起来了，搬铺板、铺稻草、端热水。两个老卒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分给新兵。陈默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铁柱，看到了吗？”
“看到了什么？”
“这些人一个月前还被人叫废物。”
赵铁柱没接话，但眼神变了。
晚饭是稀粥加咸菜，七十五个人围着操场坐了一圈。稀粥比平时稠了一点，陈默多拨了五斤米。他端着自己的碗坐在队伍中间，跟所有人吃一样的东西。
赵铁柱忍不住了：“大人，你是百户，不用跟我们啃一个锅底。”
“百户不吃饱，兵怎么吃饱。”
“你是当官的。”
“铁柱，以后战场上叫长官，下了战场叫老陈。”
赵铁柱嘴里含着粥愣了三秒，然后把粥咽下去咧嘴笑了：“行，老陈。”
旁边几个老兵也在笑，笑得很轻。但操场上的空气好像不一样了，比之前暖和了一点。不是天气的暖，是人跟人之间那种看不见的分隔变薄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在操场边上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站直，第二条线队列整齐，第三条线令行禁止。这三条过了，你们就不再是废物。”
赵铁柱站在队列最前面，拳头攥得死紧。
操练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新兵晕倒了三个人，陈默没有让他们退出，让老兵扶到树荫下喝了碗水，缓过来继续站。不是狠心，是战场更狠。今天站晕了还有水喝，上了战场流寇的刀不会等你缓过来。
下午收操时，赵铁柱拉着陈默到一边。
“老陈，卫上有人来过了。”
“孙世仁的人？”
“你怎么知道？”
孙世仁，南阳卫指挥使。陈默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一个老行伍出身的中年将领，在任十几年把卫所吃成了自家后院。
“沈千户的人来传话，孙指挥使注意到了你搞的事，不高兴。你得小心点，上面搞下面，在这个年头不需要理由。”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被注意到还太早了，手里只有七十五个兵没有足够的力量，在卫所体系里就是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蚂蚁。
“沈平这人怎么样？”
“沈千户？说实话，他是南阳卫里唯一的正经人。但正经人在烂摊子里待久了，明知道是错的也只能跟着吃。对了，他有个女儿，会武艺懂兵法，在南阳卫里也是个奇人。”
陈默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明天去拜访沈平。”
“带什么？”
“水泥样品和一张笑脸。”
入夜，陈默在油灯下算账。七十五个人一个月口粮七十五石米，加上各项开销至少需要两百两银子。水泥目前月利润一百五十两，还差五十两。他需要扩大生产开辟新收入来源，但扩大生产需要人，人需要钱来养。这是一个循环。
油灯跳了跳。陈默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农业”。南阳不缺田，缺的是水利。如果能修一条灌渠，每亩增产的粮食够再养一百个兵。而修灌渠需要的恰好是他手里有的东西：水泥。
窗外梆子敲过二更。
他不知道，此刻四十步外的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不是流寇，是孙世仁派来的探子。探子蹲了半个时辰，悄悄溜了。
而在城北三十里的伏牛山中，刘老虎的寨子里篝火烧得正旺。探子跪在刘老虎面前。
“大王，查清楚了。那个百户手里有水泥，值大钱。兵大概七八十个，没打过仗。还有一个窑，就在城南。”
刘老虎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上的酒沫。
“那就派三百人去，把东西抢了，把人杀了。老三不是想立功吗？让他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