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跟柳娘颤巍巍的推开门时,屋里那股血腥味已经浓到呛人,直往嗓子眼里顶。
三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泥地上。那个被草木灰水泼中脸的杀手还没断气,身子一下一下抽着,喉咙里拖出风箱似的喘声,哑的厉害。
林砚之坐在灶台边,手里翻着一块刻有莲花纹的铁牌。他左腿上的绑带早被血浸透,血顺着脚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里。
「林......林相公......」
老张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脸白的跟纸似的。
「这......这是出人命了啊!!官府要是查下来,咱们整个村子都得掉脑袋!!」
柳娘捂着嘴,硬把尖叫压在喉咙里,身子抖的像筛糠。
「官府查不到。」
林砚之抬了抬眼皮,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不是官差,是暗阁的杀手。见不得光的东西。死在这儿,上头只会当他们失手了。」
他说完,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那个还在抽搐的杀手面前。
长刀落下。
没有半点犹豫。
抽搐声停了。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静的只剩血滴落地的声音。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他活了六十年,见过流民饿死,见过官兵杀人,可从没见过一个书生杀人杀的这么干净。
眼都不眨的,一下。
「张叔,去把刘三找来。」
林砚之把刀扔到地上,当啷一声,脆的刺耳。
「找刘三??」
老张嘴唇哆嗦着,没敢抬头。
「他......他白天刚挨了你一顿打,这会儿找他干啥?」
「让他来运尸体。」
林砚之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低头重新缠腿上的伤口。血从布缝里洇出来,他像没看见。
「告诉他,有十两银子能赚。他不来,我就把这三具尸体扔进他家院子,再去县衙说,人是他杀的。」
老张喉咙滚了滚,半个字也不敢再问,爬起来就往外跑。跑的太急,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进院子里。
半个时辰后,刘三跟着老张进了院。
他鼻梁上糊着草药,走路一瘸一拐,原本满脸不耐烦。可一进屋,看见地上的三具尸体,还有那一滩滩没擦干净的血,脸色当场变了。
「这......这是咋回事?」
话都结巴了,他自己也听出来了。
「刘三爷。」
林砚之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没散架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块暗阁铁牌。
「你白天说,县衙在悬赏找人。十两银子,对吧?」
刘三的眼珠子一下粘在铁牌上。
他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虽说认不出暗阁的牌子,可那块铁牌的料子跟做工,一眼就不是寻常货。
「是......是有这么回事。」
「这三个人,就是县衙要找的贼人。」
林砚之撒起谎来,脸色都没变一下。
「他们摸进村子,被我撞见。我用毒药放倒了。」
刘三低头看了看尸体上的刀口,又瞥了眼那张被烫烂的脸,喉咙里咕咚一声。
这叫毒药放倒的?
可他不敢说。
林砚之就那么坐着,脸色苍白,腿上还在渗血。偏偏越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股子安静到发冷的压迫感越重,压的刘三后背一层层冒汗。
这病恹恹的书生,比县太爷还吓人。
「林兄弟......不,林爷。」
刘三扑通跪下,膝盖砸的泥地一响。
「您吩咐,小人照办。」
他不傻。
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能讨价还价,什么时候该闭嘴保命。
「找辆板车,把这三具尸体拉到县城南门外那片乱葬岗。」
林砚之说的不快,却一句一句清楚。
「衣服扒光,脸毁掉。兵器跟铁牌留下。然后你去县衙领赏,就说你在乱葬岗发现了三具疑似贼人的尸体。」
「领赏?我??」
刘三愣住了。
「十两银子归你。」
林砚之身子往前压了压,盯着他。
「但我有个条件。用这十两银子,在县城里给我租个独院,再买些上好的伤药跟米面。剩下的,你拿去打点王捕头,把这层关系坐实。」
刘三脑子转的飞快。
这买卖稳赚不赔。钱能拿,人情能送,还能在王捕头面前露一回脸。更要紧的是,他压根没资格拒绝。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办!!」
刘三不敢耽搁,连夜叫来几个手下混混,套了板车,把三具尸体拖走。
屋里很快被清理了一遍。血迹擦不净的地方,就用草木灰厚厚盖住。柳娘烧了热水,帮林砚之擦去身上的血污,手抖的水都洒了半盆。
快天亮时,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村口。
没有挂灯笼。
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马夫,背挺的笔直。车身是上好的紫檀木,车窗上垂着厚重的黑色丝绒帘子,晨雾一罩,像一口无声的棺。
林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到了。
那三个杀手能摸到这个村子,就说明这儿已经不安全。暗阁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失踪,很快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找过来。
车帘被挑开一道缝。
「你就是林砚之??」
车厢里传出一道清冷的女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像刀背贴在脖子上。
林砚之没答,反问了一句:
「你找谁?」
「找一个本该死在三十天前的人。」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
「我的人在县城查到,王捕头手下的地痞连夜运了三具尸体去乱葬岗。手脚收的很干净,不像地痞能做出来的事。我顺着线摸过来,就到了这儿。」
林砚之心里往下一沉。
对方的消息,比他想的还快。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车帘被彻底掀开。
「重要的是,你手里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车厢里端坐着一个青裙女子。
她生的很美,眉眼却冷,冷里还压着一股杀伐气。她手里转着一把精致匕首,刀锋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目光却落在林砚之胸口。
那儿,藏着那块黑色石头。
「交出来,我保你活命。」
林砚之笑了。
他伸手入怀,拿出来的却不是石头,而是那块刻着莲花纹的暗阁铁牌。
「你要这个?」
铁牌被他随手扔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女子的目光一下凝住,指间匕首也停了。
「暗阁的牌子。」
她盯着林砚之。
「你杀了魏嵩的人?」
「他们想杀我,我只能先杀他们。」
林砚之看着她,语气很平。
「你既然知道魏嵩,也知道暗阁,就说明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有什么资格做我的朋友?」
女子冷笑,笑意却没进眼里。
「就凭我能杀暗阁的人。」
林砚之指了指地上的铁牌。
「魏嵩在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清洗靖王府旧部。你一大早赶到这里,说明你也在查这件事。或者说......你在保护什么人。」
这话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女子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很深。
「你是个聪明人。」
她说。
「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乱世里,死的最快的向来是蠢货。」
林砚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
「我需要钱,需要药,需要一个安全身份。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查魏嵩的底。」
女子沉默了片刻。
晨雾从车轮边卷过去,马夫低着头,一动不动。院子里,老张跟柳娘缩在屋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凌薇。」
女子报出自己的名字。
「记住这个名字。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会让你死的比那三个暗阁杀手惨十倍。」
她一抬手,马夫从车辕上扔下一个包裹。
「里头有银票跟伤药。三天后,县城南街,春风茶楼,找掌柜的。」
马车掉头,很快隐进晨雾里。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远。
林砚之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
很沉。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叠银票,还有几个白瓷小瓶。瓶口封的严实,药香却还是透了出来。
他回头,看向屋檐下还在发抖的老张跟柳娘。
「张叔,柳娘。」
清晨的冷气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楚。
「收拾东西。我们去县城。」
「去......去县城干啥?」
老张问的磕磕巴巴,半张脸还没回过血色。
「建个网。」
林砚之望着远处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魏嵩有暗阁,苏凌薇有她的情报网。他林砚之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道的东西,还有一身打不弯的骨头。
他要在这乱世里,从最底层那滩泥水里,织出一张能绞住皇权的网。
刘三,是第一把刀。
老张跟柳娘,是他的眼睛,还有耳朵。
暗阁1.0......
就在这座漏雨的破屋里,在这个满是血腥味的清晨,悄悄有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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