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东西。我们去县城。」
天还没亮透,村口那条泥路上,全是昨夜压出来的车辙。板车上盖着一张旧草席,底下压着三具硬邦邦的尸首,草席边沿还在往下滴黑红的水。
刘三坐在车辕上,鼻梁包着布,满手心都是汗。鞭子举起来好几回,愣是没敢抽下去。
老张背着两个破包袱,腿肚子一阵阵打摆,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柳娘抱着锅碗跟铺盖,脸埋的很低。
林砚之走在最后头。
左腿的伤口一阵阵发烫,绑腿勒的发紧。每踩一步,裤管里都像塞着一根火炭。他没吭声,只把那几个瓷瓶重新分了位置。一个塞进怀里,一个挂在腰间,故意露出半截瓶身。
瓷白釉细,口沿镶银。
这种东西搁在村里,能换一季口粮。搁在县城,也够让差役先掂量三遍。
昨夜他就把这一局盘过了。
刘三去领赏,能成最好。成不了,王捕头翻脸拿人,板车、尸体、他腰上这只药瓶,都是现成的牌。
先借苏凌薇的势,再借王捕头的贪。
这条路,就能硬挤出一道缝来。
走到城门口,天边才擦出一线白。
平阳县的南门不算大,青砖城墙上站着几个弓手,门洞里摆着拒马。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的是征丁告示。
几个流民被押在墙根,一个个瘦的脱了相,脚腕上拴着草绳。旁边的差役正拿竹签挑他们的肩膀跟胳膊。
「这个年轻,拉去营里。」
「这个太瘦,先送河工。」
「那个,嘴抬起来。」
老张的脚当场软了,包袱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砚,砚之......」
林砚之抬手往下压了压。
「张叔,别往那边看。你越慌,人家越盯你。」
刘三回过头,脸上的肉都僵住了。
「林爷,要不......要不咱们换个门??」
「换门也得查。」
「那咋办??」
「按昨夜说的办。你拉车,进门就喊领赏。喊的越理直气壮越好。」
刘三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发疼。
「我......我怕王捕头把我皮都剥了。」
林砚之扫他一眼。
「昨夜搬尸体的时候,你胆子不是挺肥?十两银子都快到手了,这会儿怂,前头就白干了。」
刘三咽了口唾沫,心里直骂娘。
这个病秧子,前几天还躺在破床上等死。转个头,就把他拽上了这条船。偏偏船已经开到河心,跳都没地方跳。
城门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推车卖菜的,挑柴进城的,送鸡鸭的,全堵在一块。草席底下飘出来的血腥气,混进鸡粪跟泥水里,熏的路边人一个个捂着鼻子往后退。
守门的差役先看见板车,木枪一横,拦住了。
「车上什么东西??」
刘三扯着嗓子喊。
「领赏!!县衙缉拿的流寇,昨夜死在城外了,我来报功!!」
这一嗓子出去,门洞口的人全扭过头来。
「流寇?」
「拉了三具呢。」
「别是杀良冒功吧....」
嘀咕声一下聚起来。刘三额头往外冒汗,脸上还得硬摆出一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活像偷吃了肉又怕挨棍子的黄狗。
守门差役掀开草席一角,刚看清那几张烂掉的脸,手就缩了回去。
「去叫王头儿!」
没过多久,门里走出来个黑脸汉子。腰上挂刀,眉骨凸起,左脸还有一道旧疤。人还没走近,先把周围扫了一圈,连卖馄饨的小贩都把嘴闭上了。
刘三一见他,膝盖就发虚。
「王......王捕头。」
王捕头没搭理他,先看车上的尸体。
看完一具,又蹲下去,扒开第二具的衣襟。手指在伤口边上按了按,他那张脸一下沉下来。
起身。
抽刀。
刀尖顶住刘三的喉咙口。
「狗东西,拿我当瞎子糊弄??」
刘三腿一软,直接跪进泥里。
「王头儿,我哪敢啊!!」
「哪来的流寇?你给我编圆了。」
王捕头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这三个人,手脚结实,虎口有茧,腰腹收的紧,兵器也用惯了。你刘三平日里抢只鸡都得带两个帮手,能杀这种人??你是撞了邪,还是有人替你下的手?」
周围百姓呼啦一下往后退了半圈。
老张站在远处,手里的包袱带子勒的掌心生疼,呼吸乱的厉害。他想跑,腿却一点劲都使不上。柳娘脸也白了,想喊,又怕这一喊,把整盘局都喊碎。
刘三嘴皮子直哆嗦。
「我,我真是在乱葬岗边上捡的......」
「捡的?」
王捕头抬脚就踹。
刘三翻进泥水里,鼻梁上的草药布都散了。
「拉回衙门。先打四十板,再问谁给你的胆子!」
两个差役立刻上前抓人。
刘三的嗓子都变了调。
「林爷!林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群里,林砚之这才往前走。
他走的不快,腿伤拖着,步子有些沉。可每一步都踩的很稳,泥水沾上裤脚,腰间那只白瓷药瓶跟着轻轻晃。
守门差役先瞥见那瓶子,脸上的凶相收了些。王捕头也扫了一眼,刀却没放下。
「你是谁??」
林砚之站到板车旁,先看尸体,再看那把刀。
「城门口见血,不吉利。王捕头若想升堂,先把这案子理顺。」
王捕头眼睛眯了眯。
这口官话,不是本地腔。
字正,尾音也收的利索,听着就像京里衙门口出来的人。再看他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旧衫,脚上的破鞋,还有那条拖着的伤腿,通身都不搭。
越是不搭,越叫人拿不准。
「你给我理一个。」
林砚之抬脚踩住草席一角,掀开第三具尸首的肩头。
「这道口子,从右上切到左下,收刀很利索。下手的人站在近身位,臂力不小,走的是贴身短打。」
他又指向第二具尸体的肋下。
「这里是贯穿伤,直入腋下空处,避开了肋骨。乡下混混打架,捅人只会往肚子上乱扎,没人会认这个地方。」
王捕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想说什么?」
林砚之伸出手,单手按住刀背,往下压了压。
「军中手法,别往良民身上套。」
这话一落,城门口的人全屏住了气。
王捕头手背青筋突起,那把刀却没再往前送。
他盯着林砚之腰间那只药瓶,又扫到他腿上的绑带。布料包的讲究,结扣也不是乡下郎中的路数。再加上这口京腔,这年轻人背后若真挂着线,今天他一刀砍下去,保不齐明天就得去河里摸自己的脑袋。
可要是退的太干脆,他在城门口的脸也没了。
「军中手法?」
王捕头哼了一声。
「既是军中手法,为何死在我平阳县外头?」
「那得问追他们的人。」
林砚之抬起眼,声音平平。
「人死了,线还在。王捕头拿着三具无头账往上交,顶多算办差勤快。可把不该碰的人扯进来,明日谁来替你收尸?」
王捕头没接话。
周围也没人敢出声。连城门上那两个弓手,都探着头往下看。
林砚之没给他喘气的空儿,又往前逼了半步。
「刘三是个烂人,偷鸡摸狗都干。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你要下狱拷他,能拷出什么?拷出你自己收拾不了的麻烦?」
王捕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砚之的手还按在刀背上,掌心压着锋刃外侧。那只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背,被勒出一道红印。
他只吐出两个字。
「结案。」
两个字落下去,城门口静的只剩牛车喘气声。
王捕头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尸体、药瓶、林砚之脸上来回走了一遍。
他在衙门里混了多年,最懂一条。办案从来不是比谁更会砍人,是比谁更会选死法。今天这局,硬顶没好处,顺水推舟,才活的久。
他收刀回鞘,冲差役一摆手。
「记。」
旁边书吏赶紧提笔。
王捕头冷着脸开口。
「城南乱葬岗外,三名流寇疑因分赃不均,互相残杀。地痞刘三路过报官,协助缉拿有功,赏钱十两。」
刘三还跪在泥里,半天没回过味。
「啊?」
王捕头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啊个屁,去领赏!!」
周围立刻炸开了锅。
「真给十两?」
「刘三祖坟冒青烟了!」
「分赃不均?这流寇倒也会死。」
老张站在远处,腿还发虚,胸口却总算松开了一截。他看着林砚之的背影,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要是去唱戏,能把知县老爷都骗下台。
进城手续办的比想的顺。
王捕头亲笔给他们补了个临时落脚的牌记,名头写的是刘三「协助缉盗」,带两个短工,一个妇人,暂住城南。
这个口子一开,林砚之几人就从流民,变成了挂在地痞名下的住户。
难听是难听,至少不会一见差役,就被拴上草绳。
赏银领出来的时候,刘三的手还在抖。十两整银压在掌心,沉的他直发晕。
他把银子递出去时,脸上还有点肉疼。
「林爷,真......真都拿去租院子?」
「你留一两。」
林砚之把银锭分开。
「跑腿,打点,买米。剩下的全记账。别伸爪子乱摸,你现在吃的是我的饭。」
刘三愣了一下,眼圈都有点热。
混了这么多年,他替人扛刀,也替人扛锅,头一回有人当面给他留钱。偏偏话还说的这么难听,又这么稳当。
「林爷,您放心,我要是敢黑一个子儿,天打雷劈。」
「别拿雷发誓,雷忙的很,轮不到你。」
刘三嘿嘿干笑两声,心里那股悬着的气,总算落下去了。
到了晌午,他们在城南租下一个偏院。
院子不大,三间旧房,一口水井。东墙塌了一块,后头挨着一条臭水沟。租金倒便宜,半年八两。
房东是个瘦老头,手里攥着算盘珠子,一见银子,态度比城门口那群差役还亲热。
「几位住着,住着。院子旧了点,井水甜,周边也安生。」
林砚之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脚步落在泥地上,先看门轴,再看墙角,最后看那口井。井沿磨的发亮,说明前头的住户用的勤。东墙外有脚印,深浅不一,不只一个人踩过。旁边屋顶还缺了两片瓦,夜里若有人翻进来,落点正好在厨房后窗。
王捕头在城门口退了那一步,心里不会服。
盯梢的人,多半已经跟上来了....
林砚之没点破。
进屋先让老张烧水,让柳娘收拾床铺,自己拎了一把破锄头出门,在院子四角量步。刘三蹲在门槛上看着,越看越糊涂。
「林爷,您这是种菜?」
「保命。」
「用锄头保命??」
「你这脑子,拿去喂猪都嫌瘦。」
林砚之沿着墙根挖了一道浅沟,从屋里扯出细麻绳,打结,埋进土里,又在绳结处系上两枚小铜钱,压进瓦片底下。
风吹不响。
人一踩,绳子带动瓦片,铜钱一碰,屋里就能听的清清楚楚。
老张看的一怔一怔。
「这也能防贼?」
「贼进门前,你能先醒,就已经赚了半条命。」
他在八个方位各下了一道。
最后一道刚埋完,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节奏稳的很。不像串门,倒像提前商量好的暗号。
刘三头皮当场麻了,蹭的一下站起来。
「谁啊??」
门外没人应声。
只又敲了一遍。
笃,笃笃,笃......
林砚之拍掉手上的土,转头看向院门。
刚落脚第一天。
门外的人,就找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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