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笃。
笃。
院门外的人很有耐心,敲完两遍就停了。不催,也不喊门。巷子里头挑担小贩的吆喝声一阵阵飘过来,反倒把这几下敲门声衬的更扎耳。
刘三抄起门后的木棍。
「林爷,我去瞅瞅。」
「棍子放下。」
林砚之把院角那把破锄头重新靠回墙边,走到门后,没急着开。他先侧耳贴了贴门板。外头只有一道呼吸,沉,稳,脚步也不乱,不像王捕头带差役围门的架势。
「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声。
「留帖的。」
林砚之抽开门闩。
来人还是昨夜那辆马车上的马夫,戴着斗笠,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看着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他递过来一张折好的帖子,连门槛都没迈进来。
「我家主人请林公子去春风茶楼喝茶。」
「什么时辰??」
「现在。」
「我若不去??」
马夫抬了抬头。
「那帖子就作废。我家主人不等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半句废话没有。
刘三把门掩上,压着嗓子问:
「昨夜那个女人??」
「嗯。」
「去不得吧。她手底下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看就不好惹。」
林砚之展开帖子。纸是上好的宣纸,字写的利索,只有四个字。
春风,三楼。
没署名,也没落款。
意思摆的很明白。去不去随你,门槛就在那儿。迈不过去,往后也别谈什么合作了。
林砚之把帖子叠好,塞进袖口。
「院子里别乱动,绊线踩断了自己补。张叔守门,柳娘别出院。刘三,你去街口转两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盯着这儿。」
刘三赶紧点头。
「您一个人去??」
「人家请的是我,带你去添菜啊。」
春风茶楼在城南最热闹的地段,临街三层,门口挂着红绸幌子,来往客人的衣裳都体面。林砚之走到巷口,脚步就慢了下来。
茶楼外头停着两辆大车。车辕上沾着干泥,车轮的纹路比县里常见的车更深,一看就是常年跑远路的。门旁站着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手腕上有厚茧,摊子旁边那根竹签削的过细。街对面的豆腐摊前,两个汉子正在吃豆花,肩膀挺的太正,筷子夹菜也没有半点油滑劲儿,像刚从营里出来没多久。
热闹的是街面。
冷的是这些人的手。
林砚之抬脚上了台阶,心里把四周过了一遍。
苏凌薇摆这一桌,先给他看刀,再问他值不值这顿饭钱。
店小二把他领上三楼。越往上,人越少。到了尽头雅间,小二一推门,自己便退了出去。
屋里铺着厚毡,隔断是四扇山水屏风,香炉里烧着沉香,把满屋的声响都压低了。苏凌薇坐在主位,换了身月白长裙,手边一盏热茶,面前空着一把椅子,却没人开口让他坐。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细小的机括响。
上弦。
林砚之听的出来。
苏凌薇抬手,把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桌边。
「证明一下。」
林砚之没动。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昨夜那番话,不是撞大运。」
「撞大运的人,活不过城门。」
苏凌薇盯着他。
「你若只有一张嘴,今天走不出这间屋子。」
林砚之扫了眼那杯茶。热气还冒着,杯沿被烫的发亮。人不给坐,茶倒先推过来,这不是请客,是立规矩。
她要看的不是他敢不敢喝。
而是他会不会乱接她的东西....
林砚之没碰茶杯,反手抄起桌上一双竹筷,筷头在茶里蘸了蘸,转身就在乌木桌面上画。
先是一条斜线,再是一处停顿,然后往肋下点了一下。
苏凌薇的手停住了。
屏风后的机括声,也跟着没了。
「这是第一个。面骨受撞,鼻梁断裂,呼吸当场就乱了。」
「这是第二个。刀从肋下进去,入的不深。杀人的人腿上有伤,力道收不住,只能借冲劲往里送。」
「这是第三个。喉口木刺,手法糙,说明屋里当时地方小,抡不开刀。」
他说着,手里的筷子继续走,把三具尸体的伤口方位一点点勾出来。茶水在桌面洇开,歪歪扭扭的,却把昨夜那场厮杀重新摆回了苏凌薇眼前。
她盯着那幅简陋图样,半晌没出声。
林砚之把筷子放回原处。
「你的人验尸,只会翻肚皮看刀口。活口问不出,死人也被你们糟蹋的差不多了。」
苏凌薇抬眸。
「接着说。」
「第一个人进门,挨了草木灰滚水,眼废了。第二个冲的太快,小腿中刀。第三个更谨慎,先破墙,再入门。」
林砚之指尖在桌角轻轻一磕。
「这三个人不是街面上的杂鱼,进退有章法,像受过训。可真受过训的人,不会在一间破灶房里死成这样。问题不在他们弱,是他们没拿到完整消息。」
苏凌薇唇角动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断??」
「真摸清了底细,他们会先封院,再放火,不会三个人分头搜屋。有人只给了大概位置,没给细情报。」
屋里静了片刻。
站着的林砚之,左腿又开始发胀。撑到现在,他后背早就起了一层汗,脸上却半分不露。眼前这位大小姐摆的是鸿门宴。退一步,她当你软;进一步,她才肯谈价。
苏凌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坐。」
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人退了。
林砚之这才拉开椅子坐下。坐下那一瞬,腿上的伤扯的发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凌薇看着桌上的水痕。
「你学过仵作手段??」
「没正经拜过师。」
「那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本事??」
「看得多,记的牢,命又不值钱,只能比别人多琢磨半步。」
这话半真半假,用来糊弄正合适。真把来路说细了,反倒惹人烦。
苏凌薇的食指轻敲杯壁。
「你昨夜敢借我的势,今天又敢空手来赴约,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昨天就死了。」
「你要什么??」
正题,终于来了......
林砚之没兜圈子。
「住处要稳下来,身份也要洗一层。再给我一条线,一条能摸到县衙里头的线。」
苏凌薇笑了下,那笑没什么暖意。
「你张口倒不小。」
「我给你的,也不便宜。」
「你给了什么??」
「昨夜我替你试出来一件事。」
林砚之看着她。
「你手底下漏风,而且漏的很厉害。」
苏凌薇手里的茶盏落回托盘,发出清脆一声。
「你再说一遍。」
「暗阁的人能追到村里,你的人却晚了一步。要么是你查的慢,要么是你身边有人往外卖消息。前者丢脸,后者要命。你若连这笔账都不认,那我今天这一趟,算白来。」
屋里一下沉了下去。
屏风后头又有了人影,显然有人把手按到了兵器上。
林砚之端起自己的茶,终于喝了第一口。
烫。
苦。
舌尖都被麻了一下。
他压着没吐出来,心里却骂了句,这位姑奶奶泡茶的手艺也够狠,杀人不见血。
苏凌薇看了他很久。
「你比我想的更讨人嫌。」
「那说明我说对了。」
她沉默片刻,朝外头道了一句:
「都退下。」
门外脚步声远去,整层楼一下空了。
苏凌薇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扔到桌上。
「这是给你的第二笔药。第一笔,算昨夜的报酬。第三笔,要看你还能值多少。」
林砚之没立刻去拿。
「春风茶楼这场局,还没完吧??」
「嗯。」
苏凌薇从桌下抽出一把匕首,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匕首鞘口沾着暗红,刀柄缝里塞着黑泥,显然刚从什么地方取回来不久。
「看。」
她身子微微前探,目光压在他身上。
「别拿昨夜那套糊弄我。你若能从这把匕首上看出路数,我们才有后头的话。看不出,你今天照样走不出茶楼。」
林砚之垂眼,看向那把匕首。
心里那根弦,绷的更紧了....
昨夜是借势。
今天,是真刀真枪考他本事。
桌上那把匕首还带着血。春风茶楼外头的边军暗哨没散,楼下街面人声鼎沸,三楼雅间里,却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这把刀。
沉的,是这间屋子。
响的,是楼下人声。
苏凌薇不催,就那么等着。
林砚之也没伸手,目光先从鞘口那点暗红掠过,再落到刀柄缝里的黑泥上。血色已经发沉,不是刚沾上去的鲜血;泥里夹着细碎草根,颜色偏黑,又不是城南街面上的黄土。
他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城外西北,河湾旧渡,废驿后墙......能有这种黑泥的地方,不多。
可这话不能急着说。
说早了,像猜。
说慢了,像怯。
林砚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苦味压着舌根,烫意顺着喉咙往下滚。他把茶盏放回去,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抹过。
「刀是好刀,匕首不是。」
苏凌薇眼皮一抬。
「什么意思??」
「刀身好,鞘旧,柄也旧。三样东西不是一套。有人临时拼出来,想让你看见它像某个人的兵器。」
雅间里更静了。
静的能听见香炉里细灰塌落的声响......
林砚之伸出两根手指,隔着一点距离指了指刀柄。
「黑泥塞在柄缝里,不是握刀时沾进去的。真握刀杀人,泥会往掌纹里揉,不会只卡在缝口。这是后来抹上去的,抹的人手不稳,怕沾多了,还特意刮过。」
苏凌薇没说话。
林砚之继续道:
「鞘口的血也不对。血往里渗,该是顺着刀脊带进去。可这点血偏在鞘口外沿,像被人拿布蹭上去的。」
他停了停,抬眼看她。
「有人想让你相信,这把匕首刚杀过人,还从某个地方带回来。可它带回来的,不是凶案,是一封话。」
苏凌薇的手,慢慢按住了茶盏。
「什么话??」
林砚之盯着那柄匕首,声音压的更低。
「有人在告诉你,别查了。再查,就把脏水泼到你要查的人身上。」
外头风吹过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苏凌薇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试探。
是真的动了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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