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横在桌上,血已经半干,鞘口那层污迹结成了硬壳。
林砚之把刀拿起来,没急着拔。先在手里掂了掂。
短,窄,分量却不轻,重心压在前半截,最适合贴身捅刺。刀鞘上没纹,刀柄也没字,做的太干净,干净的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来路。
苏凌薇盯着他,指尖一下下点在桌面。
每一下,都跟催命似的。
「给你一盏茶的工夫。」
「太长了。」
林砚之抽出半截匕首,低头闻了闻。
刀身上除了血腥气,还有一股腻味,里头混着松脂的苦。他用指甲在刀柄缝里刮了两下,刮下一小团发黑的油泥,放在指腹上慢慢捻开。
苏凌薇眉心压的更低。
「我这边查了三天,半点头绪都没有。你别跟我演。」
「你的人拿到匕首,只顾着看刀口跟血,最值钱的地方反倒漏了。」
「哪儿??」
「刀不用的时候,养刀的人会先说话。」
苏凌薇皱起眉。
「说人话。」
「这层油,就是人话。」
林砚之把那点油泥弹进旁边的火盆。
啪。
盆里窜起一朵幽蓝小火,亮的很短,眨眼就灭了......
苏凌薇坐直了些。
「这是什么??」
「松香混兽油,再掺细灰。防潮,防锈,还能压住金属上的水气。平阳县湿归湿,冬天不咬人,县里的铁匠不会折腾这种配方。用的上这个的,多半是常年在风雪里跑刀的人。」
苏凌薇没吭声,脸色却慢慢收紧了。
林砚之把匕首放平,指节在刀柄底端轻轻敲了两下。
「握柄这儿打磨的很细,护手边也磨平了。拿这刀的人戴手套,手还不小。不是家丁,也不是衙役。」
「边军??」
「八九不离十。」
「你凭什么咬死边军??」
「你把这把刀扔给县里的捕快,十天半月照样能用。可会往刀柄里塞这种油的人,怕的是寒天冻裂,怕的是一夜风雪过后,第二天拔不出刀。平阳县谁会为这个犯愁?只有北边下来的人。」
茶楼里静的很。
楼下的丝竹声远远飘上来,倒把这间雅间衬的更空了....
苏凌薇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出来。
她人在平阳县,盯的是暗阁。可林砚之一句话,把刀尖又拨回了她自己这边。若这个判断站的住,昨夜那三个杀手就不是单纯的暗阁走狗。背后还掺着她的人,或者说,掺着边军里伸出去的一只手。
这比查到一伙流寇麻烦多了。
「你继续。」
「继续,就该谈价了。」
林砚之把匕首推回去。
「我帮你指了方向,你给我什么?」
苏凌薇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还真会挑时候做生意。」
「穷人做买卖,都挑这种时候。平时没人搭理。」
她从袖里抽出一页纸,压到桌上。
「平阳县令梁守成,半年里吃过三笔大钱。城门税,盐路,水渠料。名字、月份、经手人,全在这儿。」
林砚之扫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行,字迹工整。最底下还记了两个库房管事的名字。
这份东西拿出去,未必能一棒子打死县令,却足够撬开一条缝。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
「账本在哪儿?」
「查不到。」
苏凌薇答的很干脆。
「能摸到这份名单,已经折了我两个人。再往里钻,线断了。」
「你拿一张半截纸,就想让我卖命?」
「你先活过这个月,再来跟我摆谱。」
她把匕首收回鞘里,手腕一翻,那把刀便不见了。
「我给你名单,是认你的价值。你若真有本事,就把账本挖出来,我们再谈下一步。挖不出来,平阳县这潭水,就是你的棺材。」
林砚之没接这句狠话。
名单上的人名,在他心里又过了一遍。县令,库房管事,盐商,城门税吏......线头不少,真正卡人的,是账本没下落。没有账本,名单顶多算风声,砸不死人。
他顺手把那包新药也收了。
「我还有个问题。」
「问。」
「昨夜那三个杀手,是不是暗阁的人,你也没十成把握。」
苏凌薇抬眸看他。
「为何这么问??」
「真正的暗阁若全是那种水平,魏嵩活不到今天。」
苏凌薇唇边带出一点很淡的笑。
「你这张嘴,活该挨刀。」
「嘴不利索,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这一回,苏凌薇没生气,反倒把茶盏往他那边推近了些。
「你说的没错。昨夜那三人,有暗阁的牌子,却未必全是暗阁的骨头。牌子能换,人也能借。有人想借暗阁的壳办事,把账记到魏嵩头上。也有人想借我的手,替他们清理门户。」
林砚之听到这儿,心里那团线绕的更紧了。
他前脚才在村里杀了人,后脚就被卷进两股势力的撕扯里。暗阁是明刀,边军里那个叛徒是暗线,苏凌薇也没把全部底牌摊出来。
这个女人肯给名单,是想让他去探路,不是来扶他做善人的。
可他眼下最缺的,偏偏就是一条能探进县衙的路。
「春风茶楼以后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我。」
苏凌薇起身,掸了掸裙角。
「我想见你,自会有人敲门。」
林砚之也站起来,腿上一麻,脚下差点打飘。他稳住身子,把椅子轻轻推了回去。
「还有个事。」
「说。」
「你那马夫,换个斗笠吧。边沿磨的太旧,昨夜我就记住了。」
苏凌薇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的东西真多。」
「命悬在裤腰上,少记一件都不行。」
她没再说话,直接出了雅间。
林砚之下楼时,街上的太阳已经偏西。
茶楼门口那个卖糖画的老汉不见了,豆腐摊边那两个汉子,也换成了真正来吃饭的客人。布置收的干干净净,说明苏凌薇今天只是试他,没打算真在茶楼里动手。
他拐回城南小巷。
袖子里那张名单贴着手臂,纸边磨着皮肉,痒的很......
一进院门,老张就一脸苦相迎上来,怀里还抱着个破木盆。
盆里堆着十来个猪胰子,黑乎乎的,已经发臭。
「林相公,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照您昨儿交代,我让刘三去肉铺收这个。结果人家把压了几天的全塞过来了,臭的屋里都没法待。我也不敢乱动,怕给您糟蹋了。」
柳娘站在厨房门口,捂着鼻子,眼圈都快熏红了。
「院外路过的人都在骂,说咱们家是不是藏了死耗子。」
林砚之低头看着那盆猪胰子,嘴角扯了一下。
钱刚到手,名单刚进袖,下一桩活......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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