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猪胰子就搁在院子正中,臭气一阵接一阵往外顶,连井边那只常来讨食的野猫都绕远了走。
老张拿袖子死死堵着鼻子,在院里转了两圈,脸都熏青了。
「这东西真能换钱??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有人把这玩意当宝贝。」
柳娘蹲在灶前点火,火苗刚窜起来,又叫风扑灭了。她抬头看了眼锅,眼里全是犯愁。
「隔壁已经骂了两回,说咱家在熬屎汤。」
刘三蹲在门槛上,手里提着半袋粗盐,心疼的直吸凉气。
「林爷,这盐可不便宜。猪胰子是肉铺白送的烂货,您拿这么精贵的盐配它,我看着都心口疼。」
林砚之卷起袖口,把猪胰子一个个拎出来,先扔进木盆里泡着,又让柳娘再烧一锅热水。
「疼也得掏。眼下咱们有院子,可没进项。就靠手里那点银子,撑不了几天。要拉人,要打点,要买纸笔药材,哪一样不要钱?」
刘三讪讪笑了一下。
「我就嘴欠,您别往心里去。」
「你那张嘴,哪天消停过??」
林砚之弯下腰,从屋角拖出昨儿让老张做的竹筒。上头铺着一层碎石,中间塞河沙,底下压木炭,旁边还摆着两口陶罐。他把草木灰倒进木桶里,兑水搅开,浸透以后再滤进陶罐。滤出来的灰水泛黄,里头还漂着细渣。
老张看得直皱眉。
「这不还是一桶脏水?」
「等它沉。沉完再滤一遍。你平时吃糠咽菜嫌粗,轮到赚钱了,倒不嫌粗了。」
刘三嘿嘿两声,闭嘴了。
院里才安生没多会儿,外头就响起一阵拍门声。
砰砰砰。
比昨晚那种敲门声粗多了,带着火气,拍得门板直晃。
「开门!!」
「臭成这样,你们家里煮人呢??」
「再不开门,俺叫保甲来!!」
柳娘手一抖,锅盖差点摔在地上。
「林相公......」
「做你的火。」
林砚之连门边都没挪,只冲刘三抬了抬下巴。
「你去应付。」
刘三脸一下苦了。
「我?」
「你在县城白混了这么多年,骂人都不会?」
「会是会....」
「那就去。先拖着,别让人进院。」
刘三提了提裤腰,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就喊。
「嚷什么!熬药呢,谁家还没个病人了??」
外头立刻有人骂回来。
「熬药能臭成这样??」
「你家熬药拿猪下水啊??」
「我告诉你们,再臭下去,咱们这条巷子都别想住人了!!」
刘三也被激起劲了。
「巷子是你家的??你出银子给我换院子,我这就搬!」
外头骂声更大,乱糟糟一片。
院里头,林砚之已经把第二遍滤过的灰水倒进锅里熬。火得稳,不能急。灰水一滚,上头浮起一层薄沫,他拿木勺撇掉,再把切碎的猪胰子丢进去,一点点搅开。
臭味更冲了。
老张被熏的直咳,眼泪都快呛出来。
「相公,这要是做不成,咱们这院子怕是住不安生了。」
林砚之盯着锅里那团发黑的混合物。
「成不成,看火。火过了,油散;火不到,碱不够,熬出来就是一锅烂泥。」
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又捻了点粗盐进去。盐不是拿来调味的,是帮它收形的。这个法子放在后世不稀奇,搁在眼下,就是一门能从脏东西里掏银子的手艺。
外头的人越骂越凶,门板叫人拍得山响。
柳娘脸都绷紧了。
「他们真把保甲叫来怎么办?」
「叫来更好。」
林砚之拿起长勺,锅里的浆已经开始收了。他把一旁备好的木模摆开,先在里头抹了一层油。
「咱家又没藏见不得人的货。闹大点也好,正好让街坊邻里都看个明白。」
老张听得直发愣。
做生意还有往热闹里钻的?
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锅里那团黑糊糊的浆慢慢变稠,颜色也从浑黄往浅里退。林砚之搅的手臂发酸,额头全是汗,伤腿站久了也往上发胀。他硬撑着没停,眼睛只钉着锅。
这批东西要是砸了,亏钱还是小事。周边邻里,一口气就能全得罪光。
可要是成了......
第一批名声,也就有了。
钱,路子,人心,很多时候都是从一锅最难闻的玩意里熬出来的。
门外忽然又起了一阵吵嚷。
「保甲来了!」
「让开,都让开!」
门开了一条缝,刘三把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让进院。来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腰间挂着块木牌,脚刚迈进来,鼻子就皱成一团。
「谁在这儿胡搞??这院子还让不让人住了!」
林砚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一会儿。」
保甲愣了下。
「你叫我等?」
「嗯,马上好。您这会儿进来骂,我得陪着。锅废了,损失算谁的?」
保甲叫这一句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外头的邻居探头探脑,全等着看笑话。一个做绣活的妇人捂着鼻子,手摆的飞快。
「你们这些外来户,刚来就把巷子弄成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林砚之没理她,抬手把锅里的浆舀出来,倒进木模里。
热浆铺开,色泽发黄,虽然还带着点浑,却已经能看出凝形了。
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保甲往前凑了两步。
「这是什么?」
「洗东西的。」
「洗什么?」
「什么都能洗。」
那做绣活的妇人先嗤了一声。
「吹什么牛呢。皂荚团子谁没用过??你这一锅臭汤,还能比皂荚强?」
「强不强,试试就知道。」
林砚之冲柳娘道:
「去把那块最脏的抹布拿来。」
柳娘赶紧进屋,拎出一块擦灶台的破布。那布上油渍一层压一层,硬的都快能立起来了。
林砚之从木模边角刮下一小块半凝的皂体,蘸了水,在破布上搓了几下。黄白色的泡沫起的不算多,却稳稳挂在布面上。他把布按进清水盆里,再提起来时,黑水顺着布角往下淌,原先板结的油污已经散开一大片。
门口那群人,脖子全伸长了。
那个绣活妇人张着嘴,半晌没挤出一句话。
林砚之又搓了两遍,把布展开给他们看。离雪白还差着一截,可跟刚才那块黑黢黢的抹布一比,已经像换了块新的。
保甲下意识往前又凑了凑。
「还真能洗?」
「能。」
「卖不卖?」
这话一出,门外那几个骂得最响的邻居,全没了声。
刘三在旁边看得直咂舌,心里只剩一句:娘的,这也行?
他先前还当林砚之在糟蹋盐钱,谁能想到,这锅臭的熏人的东西,转手就能变成银子。
林砚之把那块半凝的皂放回木板上。
「头一批不卖,得晾两天。到时候谁想要,再来问价。」
保甲搓了搓手。
「我先订两块,给衙里的洗衣婆用。若真好使,回头我替你往别处带带话。」
「成,先记下。」
「多少钱?」
「到时候再说。」
价不能这会儿报。
报低了,往后难提。报高了,今天先把人吓跑。得等东西彻底成形,再拿效果把价锚住。
外头那群人叫堵得没脾气,骂人的气势全散了。那个绣活妇人临走前还回头瞥了两眼木模,显然心里已经在算,自家一个月能省多少皂荚钱。
人一散,院里总算清净下来。
老张看着木模里那一块块浅黄皂坯,手都有点抖。
「相公,这玩意真能卖出银子?」
「能。」
「能卖多少?」
「看咱们胆子有多大。」
刘三蹲下来,小心翼翼摸了摸木模边,跟摸什么金疙瘩似的。
「林爷,我服了。往后您说东,我绝不往西。」
「少来这套。」
林砚之站起身,腿上那股酸胀一下往上窜。他站直时,额角又冒出一层汗。先让柳娘把剩下几块模子搬进屋里避风,他自己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包袱。
包袱一打开,里头是一套从当铺淘来的丫鬟衣裙。布料不算顶好,胜在颜色鲜亮,针脚也齐整。旁边还压着一根素银簪子。
柳娘愣在原地。
「给......给我的?」
「试试。」
「我穿这个做什么?」
「做门面。」
林砚之把衣裙递过去。
「过两天出去见人,你再穿这一身破布,别人只会当咱们是来讨饭的。咱们卖的是干净东西,门面得先像个样子。」
柳娘抱着衣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做寡妇这些年,身上不是灰就是黑,哪碰过这种带花边的料子。
耳根一下就烧起来了。
「我......我怕糟蹋了。」
「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你又不是木头架子。」
刘三在旁边挤眉弄眼,刚想贫一句,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拍门。
也不是骂街。
门闩被人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很稳。
笃。
笃笃。
笃。
跟昨夜一模一样......
院里几个人的动作,全停住了。
柳娘抱着衣裳僵在灶边。刘三的手还搭在木模上,老张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砚之盯着院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伸向了门后那根早备好的短棍。
来的人....
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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