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蟠中路拐进一条不知名的小巷，积水不但没浅，反而更深了。
唐靖超走在最前面，水已经没过了膝盖。他把乐乐举高了些，小泰迪四条腿悬空，低头看着浑浊的水面，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这不对。”赵磊在身后喘着粗气，“这条巷子地势比龙蟠中路高，水不应该更深。”
“除非水不是从天上来的。”李飞接了一句。
四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唐靖超回头看了李飞一眼。这个圆脸的小伙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他说的没错——如果雨下得再大，地势高的地方积水不应该比主路还深。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水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下水道倒灌？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普通的那种被雨吓到的尖叫，而是真正的、发自灵魂的恐惧。那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但那种绝望的分量一点都没有减弱。
“有人。”渝晨湖把槟榔从嘴里拿出来，难得没有嚼。
唐靖超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贴墙走。巷子两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雨水把叶子打得东倒西歪。他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水里的声音根本藏不住——哗啦，哗啦，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位置。
尖叫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快速移动。不是鱼——鱼不会有这种重量感。像是一条巨大的蛇，或者一条鳄鱼，在水面下拖行着自己的身体。
“上墙。”唐靖超低声说。
“什么？”赵磊没反应过来。
“上墙！快！”
唐靖超把乐乐往脖子上一挂，双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翻了上去。老旧的砖墙有些松动，但承重没问题。他骑在墙上，伸手去拉李飞。李飞手脚也利索，几下就上来了。渝晨湖不行——他攀到一半滑了下去，又攀又滑，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树懒。
“c你老冯这个墙怎么这么滑——”
赵磊在下面急得跳脚：“你把手上的槟榔汁擦掉啊！”
“我没用那只手！”
唐靖超趴在墙头往下看，雨幕中，他看到巷子的拐角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真实的东西。
大概有两米多长，体型像鳄鱼但更细长，四条腿短粗有力，趾间有蹼。皮肤是暗灰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黏液，雨水打在它身上，竟然像是打在荷叶上一样，汇聚成一颗颗水珠滚落下去。它的头是扁的，嘴巴细长，两排密密麻麻的细牙从嘴角露出来，每一颗都像钢针。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但在雨水的冲刷下，会偶尔闪过一道暗蓝色的荧光。
它在追一个人。
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二十出头，电动车不知道丢哪了，疯了一样地在齐膝深的水里跑。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与其说是在跑，不如说是在跌倒和爬起来之间反复挣扎。
那怪物离他不到十米。
“唐靖超！”赵磊的声音变了调，“那是什么东西！”
唐靖超没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他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下去卸力，水花溅起老高。他把乐乐放在墙根下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拍了拍小狗的脑袋：“待着别动。”
然后他朝着外卖小哥的方向冲了过去。
“超哥！”李飞在墙上喊。
“你疯了！”渝晨湖终于爬上了墙，看到唐靖超冲向那个怪物，嘴里的槟榔直接喷了出去。
唐靖超在齐膝深的水里跑不快，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个怪物的速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快。它的身体太笨重了，在水里的阻力很大，而且它似乎不太适应陆地的移动方式，每迈一步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
但再慢也比人快。
外卖小哥又摔倒了，这次没能立刻爬起来。他的右脚被水下的什么东西卡住了，整个人趴在水中，拼命地扑腾。那怪物看到猎物停下，兴奋地发出一声嘶叫，张开了大嘴。
唐靖超离他们还有二十米。
来不及了。
“给老子滚开！”一声尖细的怒吼从身后炸开。
唐靖超回头，看到赵磊从墙上跳了下来。不是普通的跳——他跳得比正常人远得多，几乎像是一只滑翔的鸟。他的背后，那片之前几乎看不见的空气扭曲变得明显了，在雨水的冲刷下，隐约可以看到两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翅膀的骨架。
赵磊落地的时候，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一道细小的火焰从他的掌心窜了出去，只有打火机那么大的火苗，歪歪扭扭地飞了不到一米就灭了。但那怪物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火光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就是这两步的距离，救了一条命。
渝晨湖也从墙上滑了下来，这次他顾不上摔倒的狼狈，连滚带爬地冲到外卖小哥身边，一把把人从水里拽了起来。李飞紧跟着赶到，弯腰去检查外卖小哥的腿——小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鲜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李飞把手覆上去的那一刻，那道绿色的光又出现了。比之前更亮，更稳定。
外卖小哥的伤口没有愈合——没有那么神奇——但血明显止住了。他的表情从濒临崩溃的恐惧变成了困惑，盯着李飞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晕了过去。
“他没大事，吓晕的。”李飞喘着气说，额头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那怪物被赵磊的火焰激怒了。
它不再犹豫，朝着最近的赵磊扑了过去。赵磊往后一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他的火焰太弱了，根本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那怪物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但无用的玩具。
唐靖超冲到了赵磊身边，伸手把他拽起来。那怪物的大嘴已经凑过来了，那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了三个月的鱼虾混着淤泥的味道。
他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脑子反而清醒了。
他想起自己是干什么的。打游戏直播的。永劫无间里他最擅长的是什么？不是操作，是判断。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卖，什么时候该拼。
现在这个局面，跑是跑不掉的。在齐膝深的水里，人跑不过这东西。
那就是拼。
但他拿什么拼？
赵磊的火焰比打火机还弱，渝晨湖的飞刀连影子都没见到，李飞的治疗能力显然不是用来打架的。而他自己，除了一个能让雨水短暂分开的小泰迪，什么都没有。
乐乐。
他猛地回头，看向墙根。
乐乐不在那里了。
那只小小的泰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和怪物之间。
四岁的泰迪，棕色卷毛，身高不到三十厘米，体重不到五斤。在巨大的怪物面前，它小得像一个毛绒玩具。
但它站得很稳。
雨水打在它身上，顺着卷毛往下淌。它没有发抖，没有夹尾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两米多长的怪物，像是一个老练的战士在面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
怪物低下头，乳白色的眼珠转向这个小东西。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口水混着雨水滴落下来。
然后乐乐动了。
它发出一声吠叫。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胆怯的呜咽，也不是被吓到时的尖叫。那声吠叫短促、有力，像是一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声波撞击在雨水上，竟然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道波纹向外扩散，所到之处，雨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然后，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乐乐的身体开始变化。
它的四肢变长了，身体拉大了，棕色的卷毛在雨中舒展开来，像是被风吹开的旗帜。它从一只不到三十厘米高的小泰迪，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个肩高接近两米的庞然大物。
它的体型像是海狮和马的结合体，四肢粗壮有力，脚掌宽大，趾间有厚厚的蹼。背部的毛发变得浓密而光滑，在雨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它的头没有变大太多，还是那张可爱的泰迪脸，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沉静的智慧。
唐靖超认出来了。
这是乐乐。但他从来没见过的乐乐。
怪物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兽，终于感到了恐惧。它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乐乐——或者说，泰迪形态的坐骑——朝它冲了过去，速度之快，在水面上踩出一串白色的浪花。
它们在水里碰撞在一起。
怪物的牙齿咬上了乐乐的前腿，但那些钢针一样的牙齿竟然没能刺穿乐乐厚实的皮毛。乐乐低下头，用自己不算大的嘴巴咬住了怪物的后颈，然后猛地一甩头。
两米多长的怪物被甩出去四五米远，砸在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它挣扎着想要翻身，但乐乐已经追上来了。一只巨大的脚掌踩住了它的脑袋，把它死死地按在水下。
怪物挣扎了一会儿，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
水面冒出几个气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乐乐抬起脚，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呜咽。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缩小，四肢收缩，毛发收拢，在几秒钟之内，又变回了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泰迪狗。
它转过身，在齐膝深的水里扑腾着朝唐靖超游过来，小短腿划得飞快。到了跟前，它顺着唐靖超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怀里，蜷成一团，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雨声重新占据了整个世界。
赵磊张着嘴，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渝晨湖的槟榔又掉在了水里，这次他没有去捡。李飞蹲在晕倒的外卖小哥旁边，手还搭在那条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的腿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唐靖超低头看着怀里的乐乐。
小小的泰迪，微微打鼾。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得多，“到南京站还有三公里。”
说完他就迈开了步子。
身后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看到了吗？”渝晨湖的声音飘忽得不像他自己。
“我什么都没看到。”赵磊说。
“我也什么都没看到。”李飞说。
他们加快脚步跟上了唐靖超，谁也没有再回头看那具漂在水面上的尸体。
但唐靖超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乐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四只小短腿朝着天空蹬了蹬，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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