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雨终于小了。
不是那种能让人松口气的小,是从“泼水”变成了“下雨”的程度。唐靖超站在天台边缘,把手机当望远镜用,镜头拉到最大,盯着西北方向那栋灰蓝色的摩天楼。
紫峰大厦。
三百八十米,南京最高的建筑。从他们所在的天台看过去,它像一个巨大的水泥钉子钉在天际线上,上半截藏在云里,下半截淹没在洪水里。但楼顶的灯还在闪,红色的航空障碍灯有节奏地明灭,像是一颗在末日里不肯熄灭的心脏。
“开车过去十五分钟。”渝晨湖蹲在旁边,嘴里嚼着槟榔,“现在嘛,走水路大概——谁知道多久。”
“重点不是多久。”赵磊推了推眼镜,“是怎么过去。那个筏子撑不住那么远,水里还有那些东西。”
昨晚那些暗影的移动轨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它们在凌晨时分开始往西北方向聚集,到现在都没散。唐靖超数了数,水面下至少能看到十几个光点,有大有小,有的潜伏不动,有的缓慢游弋。
它们像是在等什么。
“收音机里说紫峰大厦楼顶有直升机坪。”柯尚钰从设备层走出来,小卷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衣领还是立着,“如果能到那里,说不定能搭上救援。”
“怎么到?”赵磊反问,“游过去?飞过去?”
没人接话。
唐靖超把乐乐从地上抱起来,小泰迪这两天瘦了,摸上去肋骨都能摸到。乐乐趴在他肩膀上,鼻子贴着他的脖子,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走水路不行。”唐靖超终于开口了,“筏子太慢,水里东西太多,我们撑不到。”
“那怎么办?”李文博从角落里站起来,黑色速干衣上全是褶皱,头发翘得像鸡窝,“总不能飞过去吧?”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炸开。酒店东南方向五十米处的水面像被一颗炸弹击中,浑浊的水浪冲天而起,溅起的水花砸在十二楼的天台上,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
唐靖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从水幕中浮现出来的东西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大。暗灰色的躯体从水下升起,像一艘潜艇浮出水面。它的长度至少八米,体表覆盖着厚重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头是三角形的,嘴巴占据了头部的三分之二,两排参差的牙齿交错排列,最大的几颗有小臂长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它的眼睛不是乳白色的。是红色的。血红色的眼球镶嵌在三角形的头颅两侧,没有瞳孔,但那种红色本身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它盯着天台上的九个人,像是一个屠夫在看着案板上的肉。
“后退!”唐靖超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人都往后退。张振宇挡在最前面,黑金古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第一次出现了反光——不是反射阳光,而是在回应那只怪物眼中的红光。刀刃嗡嗡作响,像是古老的金属在和某种力量共振。
渝晨湖把赵磊往后推,自己挡在前面,右手在空中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他骂了一声,又握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的飞刀不知道藏在身体的哪个角落,不肯出来。
怪物的头缓缓地转动,血红色的眼珠从左到右扫过天台上的每一个人。它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了五六秒的长鸣。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它的整个身体里共鸣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低频振动。
“它在呼唤同伴。”李飞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果然。水面上,更多的暗影开始朝这个方向移动。那些昨晚散去的蓝色光点重新聚集起来,从四面八方合拢,像是猎手们听到了头狼的号角。
怪物的身体猛地向上拱起,前半身离开了水面。它的前肢短粗有力,指尖长着镰刀状的爪子,每一根都有三十厘米长,在雨水中闪着湿漉漉的光。它用前肢扒住了酒店外墙的九楼位置,整栋楼都震动了一下。
它在往上爬。
“它在爬墙!”陈梓铭的关羽音终于炸了出来,声音里的穿透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但这次不是为了搞笑,而是纯粹的恐惧。
张振宇动了。他把黑金古刀举过头顶,猛地向下挥出,一道黑色的刀气劈向怪物的头部。刀气准确命中了三角形的头颅,在鳞甲上炸开一道火星——但只在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怪物甚至没有躲。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血红色的眼珠转向张振宇,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词:不屑。
渝晨湖冲到天台边缘,右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掌心炸开。一把飞刀在空中成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怪物的眼睛。
飞刀命中了。但不是眼睛。怪物的眼皮在最后一刻合上了,飞刀扎在眼皮上,只刺进去不到两厘米就被弹飞了。银白色的飞刀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化作光点消散。渝晨湖愣住了,膝盖发软,跪在了天台上。
张振宇再次挥刀,黑色的刀气一道接一道地砍在怪物的头部和颈部。鳞甲开始出现裂纹,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来,但怪物的爬升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它已经扒住了十一楼的窗户,离天台只差一层了。
唐靖超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打不过,跑不掉,水里还有更多的东西在赶来。他们被困在十二楼的天台上,下面是洪水,上面是暴雨,前后左右没有出路。
他把乐乐放在了地上。
小泰迪落地的瞬间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它的身体开始绷紧,棕色的卷毛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要变身了——但那需要几秒钟。而怪物的三角形头颅已经从女儿墙后面升起来了,血红色的眼珠平视着天台上的人,嘴巴慢慢张开,露出那两排参差的、还在滴血和口水的牙齿。
乐乐的身体开始膨胀,但速度不够。怪物的大嘴已经张到了最大,对准了离它最近的张振宇。
唐靖超冲了过去。他没有武器,没有觉醒,没有超能力,但他不能看着张振宇死。他一把抓住张振宇的胳膊往后拽,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怪物的牙齿擦着张振宇的鞋底咬了下去,咬碎了天台上的一块水泥,碎石飞溅。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了。
“超叔!!!让我来!!!”
是陈梓铭。
那个十七岁的徐州少年,那个声音像关羽的男孩,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他的双手在身前猛地合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无尘无敌!”
那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炸出来的。关羽音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风声,穿透了怪物的怒吼,像一柄无形的长枪刺穿了整个空间。
他的脚下出现了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金色的光。光线从他的脚底向外扩散,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八卦阵。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金色的光芒中依次亮起,像有人在用火焰在地面上写字。阵法的中央,阴阳鱼缓缓旋转,黑白两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将陈梓铭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柱中。
唐靖超认出了那个图案。永劫无间里无尘的大招传送阵,和游戏中的特效一模一样。但这不是游戏,这是真实的、在十二楼天台上展开的、笼罩了九个人和一条狗的八卦传送阵。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唐靖超感到脚下传来一阵强烈的吸力,像是地面变成了流沙,正在把他往下拽。但不是往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向,不是上下左右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感知过的维度。
怪物的血红色眼珠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它感受到了危险,猛地张开大嘴朝陈梓铭咬去。但它的牙齿在离陈梓铭一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那一米的空间已经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
空间在被折叠。距离在被压缩。维度在被扭曲。
唐靖超眼前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他看到了酒店的楼顶,看到了紫峰大厦的尖顶,看到了水面上那些暗影,看到了自己身后朋友们的脸。所有这些影像在一瞬间打碎、重组、拼接成一个全新的画面。
耳边的嗡鸣声尖锐得像是金属在高速振动。他的身体轻了,轻到感觉不到重力的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但手的轮廓在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在纸上晕开。他的脚下,八卦阵的阴阳鱼旋转到了最快,金色的光芒将所有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乐乐在他脚边,小泰迪的身体已经停止了变身,像是被传送的力量打断了。但它没有慌张,而是安静地蹲在唐靖超脚边,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眼睛里倒映着八卦阵的图案。
然后一切安静了。
嗡鸣声消失了。雨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
唐靖超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脚下是水泥地面。头顶是铁架和玻璃。周围是陌生的墙壁、陌生的设备、陌生的空气。空气中没有雨水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锈味的气息。
他听到了雨声,但不是直接打在头顶的雨声。雨声在很远的地方,在头顶几米之外,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这是……”赵磊的声音从他右手边传来,眼镜歪在脸上,整个人愣在原地,“这是紫峰大厦?”
唐靖超转过身。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倾泻的暴雨。但他的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钢结构的顶棚,四周是密集的管道和机械设备。他看到了墙上褪色的标识牌——“紫峰大厦·设备层·标高368m”。
他们从龙蟠路的一家电竞酒店天台,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出现在了四公里外的紫峰大厦顶楼。
陈梓铭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鼻子里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在灰色的地面上开出暗红色的小花。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灯。他脚下的八卦阵已经消失了,但脚底的鞋子上还残留着几缕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超叔,”陈梓铭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那个关羽音的少年,轻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之后只剩下一口气,“我做到了。无尘无敌。”
唐靖超蹲下来,用手掌擦掉陈梓铭鼻子下面的血。少年的皮肤冰凉,但血是热的。
“你做到了。”唐靖超说。
其他人陆续从空间传送的眩晕中恢复过来。渝晨湖趴在设备层的地上,嘴里念叨着“c你老冯我的槟榔没了”。赵磊蹲在墙角,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镜片明明是干净的,但他擦了很多遍。李飞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整个人在发抖。柯尚钰靠在一根柱子上,小卷毛乱成一团,气泡音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喘气声。李文博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嘴里重复着“卧槽卧槽卧槽”。张振宇站在窗边,黑金古刀还握在手里,但刀身上的嗡嗡声已经停了。
八个人,一条狗。从死神嘴边抢回来的一条命。
唐靖超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边往下看。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南京城像一张被水泡烂的地图。街道不见了,广场不见了,只剩下高楼的上半截露出水面,像一座座灰白色的孤岛。龙蟠路方向,那家电竞酒店的天台上,那个怪物还挂在外墙上,三角形的头颅在雨中转动,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猎物去了哪里。
它的同伴们还在聚拢,越来越多的暗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了那栋空荡荡的楼。
它们等了很久。等到最后,什么也没等到。
乐乐从地上跳起来,扒着唐靖超的裤腿往上爬。他弯腰把小泰迪捞起来,乐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小泰迪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乎乎的。
唐靖超低头看了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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