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往上走之后，所有人开始打包。
李飞是动作最快的。他把药品塞进冲锋衣内袋，充电宝用保鲜袋包好——保鲜袋是从那个套房的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防水，关键时刻能救命。他把两个充电宝分别塞进渝晨湖和唐靖超的包里，用他的话说，“分开放，万一谁掉水里了，至少还有一个能用的”。
“你能不能别咒我们？”赵磊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什么掉水里，多不吉利。”
“这叫风险分散。”李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憨厚得像个农民，但逻辑精明得像风投。
渝晨湖在分配食物。他把所有的东西分成九份，每人一份，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各自的背包。分到牛肉干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咬着牙平均分了，每一份都精确到克。赵磊在旁边看着称重——渝晨湖没有秤，他用手掂，但掂得奇准，误差不超过一根火腿肠。
“你这个手是称肉的手。”赵磊评价道。
“我家开烧烤店的，掂了二十年肉。”渝晨湖把最后一份牛肉干装好，拉上塑料袋的密封条，“这点东西省着吃，能撑三天。”
柯尚钰把收音机装进背包，天线收好。他又从那个套房的衣柜里翻出了两件干净的浴袍，叠好塞进去。李文博问他带浴袍干嘛，他说“万一湿了能换”，李文博说“外面全是水你换什么”，柯尚钰用气泡音回了一句“你不懂，这叫体面”。
唐靖超把乐乐从地上抱起来，塞进外套里。小泰迪今天格外安静，趴在他胸口上，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像是能从这里汲取安全感。唐靖超低头看了它一眼，乐乐也抬头看他，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走。”
九个人加一条狗，挤在走廊里。唐靖超走在最前面，张振宇断后，黑金古刀已经握在手中，黑色的刀身在昏暗的走廊里没有一丝反光，像是在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楼梯间的水位比早上又高了一些。水从四楼半的位置漫上来，在楼梯台阶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唐靖超踩上去，水没过鞋底，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
“五楼的门是锁着的吗？”赵磊在后面问。
柯尚钰从队伍中间挤上来：“酒店的天台一般都是锁着的，但五楼是客房层，肯定能进去。就算门锁了，也没关系。”他看了一眼张振宇手里的黑金古刀。
张振宇点了点头。
五楼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因为没锁，而是因为锁被破坏了。门框上有明显的抓痕，三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硬生生撕开的。木头碎屑散了一地，浮在水面上。
唐靖超停下脚步，举起右拳示意所有人停住。
张振宇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唐靖超旁边，低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抓痕。他的表情没变，但握着刀的手紧了一下。
“昨天晚上就有了。”张振宇说，声音不大，“三楼也有，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
“你之前没说。”唐靖超说。
“忘了。”张振宇推了推眼镜，“当时太乱了。”
唐靖超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慢慢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后面是五楼的走廊，地面是干的——比四楼还干。水没有漫上来，连楼梯口都没有渗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水位暂时稳定在四楼和五楼之间。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走廊两边的房门大多紧闭着，有些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有些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唐靖超没有贸然进去。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带着所有人先到天台，把安全区域确定下来，然后再考虑搜物资的事。
“一直往上。”他说，“到天台再说。”
往上走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五楼到六楼的楼梯间是干的，六楼到七楼也是干的。到了八楼，楼梯间的窗户外面能看到更远的景象——水面上那些巨大的暗影依然在游弋，但距离很远，像是在城市的另一边。
九楼、十楼、十一楼。
爬到十一楼的时候，渝晨湖不行了。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槟榔从嘴里掉出来滚了两级台阶，他没有去捡。赵磊也没说风凉话，因为他自己也喘得像个风箱。
“休息五分钟。”唐靖超说。
乐乐从他外套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累成狗的众人，又缩回去了。那表情分明在说“人类真没用”。
十二楼是天台。
门是铁的，涂着银灰色的防锈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牌——“消防通道，严禁锁门”。告示牌下面的锁扣是新的，但没有锁，只用一根铁丝拧着。唐靖超拧了几下，铁丝太紧拧不动。张振宇走过来，黑金古刀的刀尖插进铁丝的缝隙里，轻轻一别，铁丝断成了两截。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天台很大，大概有两三百平方米。地面是灰色的水泥，铺着一层防水卷材，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被雨水泡得鼓鼓囊囊。天台的边缘有半人高的女儿墙，墙上装着避雷针和几根废弃的天线。
最重要的是——天台是干的。
不，不完全是干的。雨水还在下，落在天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但水流能顺着排水口流下去，所以积水不深，只到脚面。相比于下面那些被淹没的楼层，这里简直是天堂。
陈梓铭第一个冲了出去，站在天台中间，仰起头，张开双臂，让雨水打在脸上。他的关羽音终于控制不住了，一声长啸穿透了雨幕：“啊——！！！”
“你喊什么！”赵磊捂着耳朵。
“我高兴！”陈梓铭转过头来，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超叔！我们到天台了！”
唐靖超站在天台的边缘，扶着女儿墙往下看。四楼的水面离他已经很远了，从十二楼的高度看下去，那些楼宇、街道、车辆，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淹没在灰黄色的洪水下面。那些巨大的暗影从高处看反而变小了，像是一些在水下游弋的黑色斑点。
但这不是幻觉。它们确实存在。
渝晨湖蹲在天台的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炫赫门。他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雨中散开，飘向灰白色的天空。
柯尚钰走过来，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天台边，像两个在工地午休的民工。
唐靖超走过去，渝晨湖把烟盒递过来，他抽了一根，借了火。
三个人蹲在天台边，看着下面被淹没的城市。
“超哥。”渝晨湖叼着烟，声音含混。
“嗯。”
“你说那些救援的人，能找到我们吗？”
唐靖超想了想。从十二楼的高度看出去，视线开阔了很多。他能看到远处新街口几栋高楼的楼顶，能看到长江方向若隐若现的电视塔，能看到更远处紫金山模糊的轮廓。视野里没有救援的船只，没有直升机，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迹象。
但他看到了烟。
远处的某栋楼顶上，有一缕细细的黑烟升起来，在雨中飘散。不是失火那种浓烟，是篝火的烟——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求救，有人在告诉这个世界他们还活着。
“会找到的。”唐靖超说。他把烟掐了，烟头塞进口袋，“在那之前，我们先活着。”
李飞在天台的东南角找到了一个楼梯间。不是他们上来的那个，是另一个，通往天台下面的设备层。设备层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方米，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几个生锈的铁柜子和一台不用的中央空调外机。空气不太好，有一股霉味，但胜在——有顶。
“今天晚上可以住这。”李飞站在设备层门口，环顾了一圈，“至少比露天强。”
赵磊跟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这个味道有点大。”
“总比在外面淋雨强。”渝晨湖从后面探出头来，“而且这个位置好防守，就一个入口，怪物上不来。”
“你怎么知道怪物上不来？”赵磊反问。
“十二楼，它怎么上？飞上来？”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除非那些怪物会飞，否则十二楼的天台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唐靖超在设备层里走了两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设备层有三面墙，一面是开口的，通向天台。开口不大，大概两米宽，用几块木板和铁皮挡着。他把那些挡板调整了一下位置，留出一个能进出的缝隙，其余部分尽量封死。
“守夜还是要的。”唐靖超说，“两班倒，一班两个人。外面雨声大，听不到动静，所以眼睛要好使。今晚我和振宇第一班，渝晨湖和李飞第二班，其他人休息。”
“为什么又是我？”渝晨湖的抗议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纯粹是惯性。
“因为你精力最旺盛。”赵磊说。
“我哪里精力旺盛了？”
“你嚼槟榔的时候精力最旺盛。”
渝晨湖想了想，竟然没反驳。
所有人开始在设备层里安顿下来。李飞把浴巾铺在地上，做成简易的床铺。柯尚钰把椅子摆成一排，用浴袍当被子盖。陈梓铭和李文博抢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的风最小，最暖和。陈梓铭赢了，因为他嗓门大，李文博嫌吵。
张振宇靠在外面的墙上，黑金古刀横在膝盖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炫赫门，点着了，吸了一口，没怎么咳了。
唐靖超站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并排靠着墙，抽烟，看雨。
“超叔。”张振宇忽然开口。
“嗯。”
“你说壮壮哥现在在哪？”
唐靖超沉默了几秒。隆文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高速封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上。他不知道壮壮在哪，不知道壮壮是死是活，不知道壮壮有没有觉醒什么能力，能不能在末日里活下去。
“他活着。”唐靖超说。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根据，但说得很笃定。
张振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握着黑金古刀走到天台的边缘，站在女儿墙后面，面朝外面的洪水。
那个背影不像十九岁。
唐靖超把最后一截烟抽完，烟头塞进口袋。他回到设备层，靠着墙坐下来。乐乐从他外套里爬出来，在他腿上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天台上的风很大，雨声很响，但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小空间里，九个人挤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竟然有了一丝难得的温暖。
设备层的天花板上有一盏应急灯，不知道还能亮多久。李飞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有信号的频率。收音机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但那些词句在雨中飘荡，像是一个遥远的承诺。
“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往高处转移……救援力量正在陆续抵达……请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
唐靖超闭上眼睛。
等待是第二天的事了。今天，他们活下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蓝色荧光在雨幕中闪烁，像坠落人间的星河。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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