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层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唐靖超的第一反应不是放松，而是把乐乐抱得更紧了一些。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年轻，二十出头，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左边那个下巴上有道新结痂的伤口，右边那个左边袖子上有烧焦的痕迹。
“新来的？”左边那个问。语气不算冷，但也没有温度，像是这几天已经问过太多次同样的话。
唐靖超点了点头。
“跟我来。有人要见你们。”
走廊里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军人。有的是现役，有的看面相和站姿像是从预备役或者退役军人里临时征召的。他们的装备也不统一，有制式步枪，有警用***，甚至还有一个人腰里别着一把弩。但所有人的眼神是一样的——疲惫，但没有松懈。
唐靖超数了数，从他走到走廊尽头，一共经过了十六个 手持枪械 的人。十六个人守着四百多个平民，在末日暴雨的第四天，这个比例不算高，但足够让想捣乱的人放弃念头。
观光厅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
三百六十度的玻璃幕墙外面，暴雨还在下，蓝色的荧光在雨幕中闪烁。厅里的玻璃上贴满了白色胶带，米字形，防止玻璃被震碎。原本用来摆放艺术品和沙盘的展台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折叠桌椅、地图、对讲机、几台用发电机供电的笔记本电脑。
一个穿陆军数码迷彩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面，肩膀上的军衔是上校。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南京城防图，用水笔标注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红的是已经被确认安全的避难所，蓝的是失联区域。
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没穿军装，胸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两个字——“国异”。
上校抬起头，看了唐靖超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滑向他身后的八个人，最后停在张振宇手里那把还没收起来的黑金古刀上。
“坐。”上校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九个人挤在两把椅子上，渝晨湖站着，陈梓铭靠着墙，李文博蹲在地上。乐乐从唐靖超外套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
“我叫贺军，东部战区陆军上校，现在是紫峰避难所的军事负责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习惯了在嘈杂的环境中下达命令，“你们不用紧张，叫你们来不是坏事。例行登记。”
他旁边的黑夹克男人递过来一张表格。纸质，手写的那种，上面的栏目有：姓名、年龄、原职业、特殊能力描述（如有）、能力自我评估（如有）。
“特殊能力。”唐靖超看着那个栏目，抬头看了一眼贺军，“你们已经知道了？”
贺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那是一份打印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对应的能力描述。唐靖超扫了一眼，看到了“三楼，赵某某，手部硬化”“观光厅，孙某，微弱电流释放”“设备层，周某某，力量增幅约三倍”等等。
“这栋楼四百二十七个幸存者里，有特殊能力的三十一个。”贺军把文件放下，“加上你们，四十个。”
“四十个？”赵磊推了推眼镜，“这么多？”
“南京一千多万人，按这个比例算，全市至少有上百万觉醒者。”黑夹克男人接过话，声音比贺军柔和一些，但语速很快，“我们是国家异变生物灾害应对中心的工作人员，你们可以叫我小王。”他指了指胸口的银色徽章，“国异中心，去年刚成立的部门。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未雨绸缪，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
小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表格，表格里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纸转过来朝向唐靖超他们，用手指敲了敲表格的顶部。
“特殊能力，我们目前分为六个等级。从F到S，F最低，S最高。”他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F级：能力微弱，实用性低，比如能从指尖放出小火花、力气比常人大一倍左右。E级：能力有明显实战价值，但威力有限，比如手部硬化能击碎砖墙、能放出小范围的治疗光环。D级：能力较强，可以独立应对初级异兽。”
“C级。”他停了一下，“C级是目前我们见到过的最高等级。能力强大，范围广，可以单独应对一只中级异兽。整个避难所目前只有一个C级，是二楼的一个退伍老兵，能力是身体金属化。”
渝晨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的飞刀——只飞出去一把就累得跪在了地上。那点威力，估计连F级都评不上。
“B级及以上。”小王把纸放下，“目前只在官方通报中见过，紫峰避难所还没有出现过B级觉醒者。”
贺军上校接过话：“等级不是固定的。能力可以通过训练、战斗、以及一些我们还不完全清楚的因素来提升。三天前，那个退伍老兵还只是D级。在杀了两只初级异兽之后，他的能力提升到了C级。”
张振宇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一个人杀了三只。在酒店的走廊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杀了三只怪物。他现在是什么等级？
“你们的能力，能展示一下吗？”小王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振宇第一个站了出来。黑金古刀在右手中凝聚，黑色的刀身在应急灯的黄光下没有一丝反光。刀刃上的嗡嗡声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只能靠身体感受到振动，而不是用耳朵去听。
贺军上校眯了眯眼睛。小王飞快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近距离观察的话，”张振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把刀可以劈开鳞甲的怪物。三只。同时。”
小王写字的笔停了一下。
赵磊是第二个。他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细小的火焰从掌心里窜出来，不是打火机那种大小了——比之前大了一倍，火焰的颜色从橙红色变成了偏白的黄，温度明显高了很多。
“飞行能力还没完全掌握。”赵磊说，背后的空气扭曲了两下，但没有形成翅膀的轮廓，“还在练。”
渝晨湖的飞刀只飞出去一把，银白色的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扎在了五米外的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飞刀消散之后，他在原地喘了好几下。
“一把。”小王在笔记本上记录，“单体投射，精度较高，杀伤力中等，续航能力弱。”
渝晨湖想说“c你老冯”，但看了一眼贺军肩上的军衔，忍住了。
李飞的绿色光芒比之前稳定了很多，不再是一闪一闪的萤火虫，而是持续的光晕。他把手覆在小王递过来的一块生肉上——小王从食堂拿来的，不知道过期没有——绿光亮起，肉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质地从松弛变得紧实。
“能复原？”小王挑了挑眉。
“不能。”李飞说，“只能让细胞活性增强，不能修复已经坏死的组织。止血、消炎、加速愈合，可以。起死回生，不行。”
小王在本子上写：“治疗型觉醒者，稀缺资源。”
柯尚钰的千丝断魂还没有完全掌握，但他从指尖放出了几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丝线在空中飘荡，末端锋利得像针。他控制着丝线缠住了十米外的一把折叠椅，轻轻一拉，折叠椅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口子。
“束缚型攻击能力。”小王写得很认真，“实用性高。”
陈梓铭还虚着，站都站不稳，但唐靖超替他展示了。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能力的证明。小王听完唐靖超的描述之后，手里的笔停了大概有三秒钟。
“空间传送。”小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群体，中距离，无视障碍物。”
他转头看了贺军一眼。
贺军的表情没变，但他把手里一直在转的笔放下了。
李文博最后一个。他站在那里，双手举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憋了一股劲，脸都涨红了，掌心终于冒出几丝细小的蓝色电弧，噼里啪啦响了两声就灭了。
“雷霆之力。”小王在笔记本上写，“目前表现微弱，但属性极为罕见，潜力评估——高。”
“我还没吃饭。”李文博小声说，“没力气。”
没人理他。
所有人展示完之后，小王把笔记本合上，和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贺军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的情况，我会向上级汇报。”贺军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冷不热，“在此之前，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作为普通幸存者待在避难所，服从避难所的管理规定，等洪水退去后自行离开。第二，加入避难所的辅助救援队，配合军方执行搜索和防御任务，享受相应的物资配额。”
“辅助救援队？”唐靖超问。
“就是你们这些觉醒者。”贺军说，“普通军人和武器对异兽的杀伤力有限。你们的能力，是目前对抗这些怪物的主要力量。”
小王补充道：“不是强制征召。但如果你们选择加入，国异中心会为你们登记造册，提供系统的能力训练指导。每完成一次任务，也会根据任务的危险程度和贡献大小，分配额外的物资奖励。”
“物资奖励。”渝晨湖的眼睛亮了一下，“比如什么？”
“比如槟榔。”小王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抬头看渝晨湖，“还有烟，炫赫门。”
渝晨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唐靖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在雨幕中闪烁的蓝色荧光，又看了看贺军桌子上那张标注着红蓝标记的地图。那些蓝色标记的失联区域正在缓慢地扩大，红色标记的安全区域在缩小。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唐靖超说。
贺军点了点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出了观光厅，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分发食物——每人一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水。渝晨湖排了十五分钟的队，拿到食物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他没偷吃，端着水和饼干走回来，放在中间让大家分。
陈梓铭吃了半块饼干就睡了。他太累了，从传送完之后就没缓过来。李文博把他抬到角落里，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军大衣太大，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小截额头。
柯尚钰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信号，电量百分之十一。他把手机关了，闭着眼睛，嚼着最后一颗槟榔。赵磊难得的没有说他，因为赵磊自己也在研究那个国异中心发的等级表格。
“F，E，D，C，B，A，S。”赵磊念着，“我们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
“你在E。”渝晨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个火苗跟我飞刀差不多，都是E。”
“你那飞刀算什么E，F+顶天了。”
“c你老冯。”
张振宇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金古刀没有召唤出来，但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浮到了皮肤表面。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握紧了拳头，纹路消失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杀了三只怪物才能达到现在的水平，那要杀多少只才能到B级？到A级？到S级？
李飞在陈医生的隔间里帮忙。那位退休外科大夫对李飞的治疗能力很感兴趣，让他给几个轻伤员处理了伤口。李飞的技术在进步，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比上一次更精准，绿光的范围也在缓慢扩大。
“你的能力在成长。”陈医生摘掉老花镜擦了擦，“不是我在帮你，是你在帮你自己。”
李飞没说话，但他知道陈医生说的是对的。
唐靖超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前，抱着乐乐，看着外面的雨。乐乐很安静，小泰迪的鼻子贴着他的脖子，呼出的气热乎乎的。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着那包还剩大半盒的炫赫门。
这个世界变了，不是他们在变，是世界在变。
但也许两者都在变。
走廊的另一头，有人在吵架。为了半瓶水，为了一个位置好一点的地铺，为了一句不知道谁先说出口的难听话。人类的劣根性在末日里不会消失，只会被放大。但在走廊的这一头，在这个堆满纸板和塑料布的角落里，八个人挤在一起，分享着同一块压缩饼干，同一个充电宝，同一根烟。
窗外的雨还在下。
避难所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像是一个巨大生物的心跳。
明天，他们要做决定。是作为普通人缩在避难所的角落里等待救援，还是拿起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能力去战斗。
唐靖超没有答案。但乐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泰迪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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