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食堂吃的。
林墨本以为这种秘密机构的食堂得有多高大上，结果就是写字楼地下一层，几个不锈钢餐盘摆着，菜色跟大学食堂差不多——西红柿炒鸡蛋里找鸡蛋，红烧肉肥得发亮。
唯一的区别是墙上贴了一张纸：“本食堂供应时间为11:30-13:00，异常事件响应期间除外。”
“啥叫异常事件响应期间？”林墨端着盘子问。
打菜的阿姨头都没抬：“就是该吃饭的时候别出事儿，出事儿了就别吃。”
林墨觉得这话说得挺有哲理的。
他随便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想老周说的那个居民楼。今天凌晨整面墙都变成了那行字——“三楼302住的是个怪物”。
这事儿听着就不对劲。
他吃完饭回到工位，老周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提着那个老古董公文包。
“走。”
出了大楼，老周没打车，而是走到路边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林墨愣了：“咱们单位的车？”
“嗯，后勤配的。”老周发动车子，发动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别挑了，经费有限。”
面包车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堆仪器，后排座位拆了，改成了一个工作台，上面固定着一台显示器和几个林墨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南城区，阳光花园小区。”老周说，“大概四十分钟。”
路上堵车，老周开得慢，林墨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新京市的午后，阳光晒得路面发白，外卖骑手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一切都是正常的、普通的、跟异常没半毛钱关系的样子。
“老周。”
“嗯。”
“你说全球就俩人有BUG之眼，另一个不知道在哪。那他要是坏人怎么办？”
老周没急着回答，等了个红绿灯，才说：“能怎么办？该抓抓，该杀杀。”
“……这么直接？”
“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犹豫。”老周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也别想太多，那人不一定存在。‘已知’的只有两人，意思是登记在册的。没准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只是没被发现。”
“那你们怎么找这种人？”
“靠运气。”老周说，“还有就是——异常会主动找上他们，就像异常找上你一样。”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半空中。阳光花园到了。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九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没有围墙，没有门卫，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
老周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带着林墨往四单元走。
还没到跟前，林墨就看到了那面墙。
不是“看到了异常”，而是那面墙本身就够显眼的——整面外墙，从一楼到六楼，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句话。
“三楼302住的是个怪物。”
字体不大不小，像是有人用毛笔写的，黑灰色的，有些地方的笔画已经晕开了，像墨水洇在宣纸上的效果。
但是。
林墨走近了看，发现那根本不是写上去的。那些字像是从墙体里面长出来的，笔画跟砖缝融为一体，有些字的一部分嵌在砖头里，另一部分跨到砂浆上。
“这怎么写上去的？”林墨下意识问。
“不是写上去的。”老周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上最低处的一个字，“是渗出来的。从墙里面。”
他把手指给林墨看——指腹上没有沾上任何墨迹，干干净净。
“不是墨水？”
“不是。我们化验过，就是普通的砖灰和水泥成分，只不过是黑色的。”老周站起身，“这面墙，把自己变成了字。”
林墨抬头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阳光照在墙上，那些字像是活的，在光线变化中微微蠕动。他揉了揉眼睛，发现不是错觉——那些字的笔画确实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
他下意识想用BUG之眼看一下。
刚有这个念头，眼前的视角就变了——墙面上浮起了一层半透明的信息层，像AR界面一样展开：
[异常实体] 建筑外墙 · 文本化现象
级别: 2级（扩散中）
状态: 语义嵌入 · 物理重构
核心信息: “三楼302住的是个怪物”
来源: 未知
影响范围: 当前为整面外墙，预计72小时内蔓延至整栋建筑
还有一行警告：
[注意] 该异常具有语义传染性。阅读该文本超过30秒的人群，有概率产生“三楼302存在威胁”的认知植入。
林墨赶紧把目光移开。
“老周，这玩意儿会传染思想？”
“对，所以我们昨晚已经把这一片封锁了，说是危房改造。”老周指了指周围，林墨这才注意到，附近的几栋楼虽然没拉警戒线，但所有窗户都是关着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302的住户呢？”
“撤了。昨天下午就转移走了，一对退休教师，姓王。”老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调出一份档案，“王老师和他老伴，在这个房子住了十九年，没有任何前科，没有任何异常记录。养了一只橘猫，叫团子。”
“那这墙上的字说他们是怪物……”
“不是他们。”老周的语气沉了一点，“字说的是‘怪物’，但没说是谁。也可能指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墨又看了看那面墙。
那些字还在缓慢地动。
他忽然想到一个事：“你之前说，这面墙昨天还只是一小块污渍，今天就变成整面了？”
“凌晨三点左右开始的。”老周说，“我们的监测系统在02:47触发警报，到03:20，整面墙就已经这样了。扩散速度很快。”
“那怎么办？清掉？”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没长记性”。
“不急。先搞清楚它为什么出现。”老周往楼道里走，“上去看看302。”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老周打开手机手电筒。楼道里有一股霉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搬家的，一层叠一层。
三楼，302。
门上贴着封条，是管理局后勤部的专用封条，上面印着那个眼睛logo。老周撕开封条，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阳台上有几盆绿植，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全家福——王老师夫妇和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在外地工作的儿子。
一切都很正常。
林墨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半瓶酱油，卧室的床头柜上有一副老花镜。
“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家。”他说。
老周站在客厅中间，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试着用BUG之眼看这个房子。”
林墨照做了。
眼前的信息层再次浮现，但这次跟在外面看到的完全不同——
整个房间像是被涂了一层底色，灰蒙蒙的，像是老照片的色调。各种物品上飘着不同的标签，但大部分都是正常的【无异常】。
除了一个东西。
客厅角落里，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大概一人高，漆面已经斑驳了。
林墨盯着那个衣柜，信息层终于跳出了一行字：
[轻度异常] 家具 · 记忆附着
状态: 该物体记录了大量的重复性情绪数据
来源: 长期存放特定物品
备注: 衣柜内部曾长期存放某一物件，该物件已不存在，但情绪残留留在了衣柜中
“衣柜有问题。”林墨说。
老周走过去，拉开了衣柜的门。
里面是空的。
但林墨看到了更多——在衣柜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墨水的字，而是像是木头纹理自然形成的纹路，但仔细看，确实是字。
同一句话。
“三楼302住的是个怪物。”
老周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是……”他低声说，“这不是异常扩散。”
“那是什么？”
老周没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仪器，像个放大镜，贴在衣柜内壁上扫描了一会儿。
仪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老周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墨。
“这个衣柜里曾经放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物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某种……载体。某种可以记录和释放情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已经没了。”老周把仪器收起来，“但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句‘三楼302住的是个怪物’，最早不是写在外墙上的。最早，是写在这里的。”
林墨后背有点发凉。
写在衣柜里面。
谁会写在衣柜里面？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个人，关上衣柜的门，把自己跟外界隔开，在黑暗中一笔一划地写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写满了整个衣柜内壁。
“那王老师夫妇……”
“应该不知情。”老周说，“或者，知情，但不愿意说。”
他走出卧室，拿起茶几上那本相册开始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
那一页上是一张老照片——年轻时的王老师夫妇，站在这个房子里，中间还站着一个老太太，应该是王老师的母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妈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老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小林子。”
“嗯？”
“你去查一下，这老太太什么时候去世的，在哪去世的。”
林墨掏出手机，但他没有管理局的数据库权限，只能上网搜。这种信息当然搜不到。
“我没法查——”
话还没说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而且走得很急，咚咚咚地上来了。
老周的表情瞬间变了。
“糟了。”
门被一脚踹开。
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黑色冲锋衣，胸口别着一个徽章——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有一只眼睛。
林墨不认识那个徽章。
但老周认识。
“清理部。”老周的语气冷了下来，“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男人三十出头，板寸头，脸上有道疤。他扫了一眼老周，又扫了一眼林墨，眼神像在看两个不听话的下属。
“周世安，你越界了。”疤脸男人说，“这个异常从昨晚开始就已经移交给我们处理了。你带着一个外包的菜鸟在这里瞎翻什么？”
“移交？”老周皱眉，“我没有收到通知。”
“那你现在收到了。”疤脸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卡片，在老周面前晃了一下，“清理部接管。所有人员立刻撤离。”
林墨看不懂那张卡是什么，但老周的脸色很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害怕，是——无奈。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上。
“走。”他对林墨说。
两人走出302，清理部的三个人已经进了屋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林墨忍不住问：“清理部是什么？”
“比我们高一个级别的部门。”老周说，“他们管的是——收拾烂摊子。”
“那这个异常就给他们处理了？”
老周没回答。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写满字的墙，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墨想了一整个下午的话：
“那个老太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在302走的。而且不是正常死亡。”
林墨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那个衣柜里，除了那些字之外，他还看到了一个东西。
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
衣柜的最底层，靠里面的角落，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像是一个人蜷缩着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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