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办公室的路上林墨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地铁站那个画面——广播响起来那一瞬间，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的把公文包摔地上了，有个女的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就因为他的一个操作。
老周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偶尔跟路过的保洁阿姨点点头，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进了电梯，门关上，就他们两个人。
林墨终于憋不住了:“那十五分钟的记忆……真的能改？”
“能。”老周按了七楼，“后勤有专门的小组干这个，不是啥大事。”
“不是啥大事？”林墨声音拔高了半度，“整条三号线瘫了一刻钟！”
“所以呢？”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算大事故？”
林墨被噎住了。
老周叹了口气，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没急着出去，转过身看着林墨。
“小林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去年有个外勤组的愣头青，在处理一个四级异常的时候判断失误，把新京市东边那片三个街区的重力场给整反了。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林墨摇头。
“那三个街区的人在天花板上站了四十多分钟，消防队出动了二十辆车，光打捞就从树上捞下来八十多个人。”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汇报天气一样平淡，“那哥们现在还在外勤组，上个月还升了副队长。”
“……就这样？”
“就这样。写了个检查，扣了半年奖金，没了。”老周走出电梯，“咱们这行，不出事是不可能的，关键是你下次能不能不出同样的事。走吧，写检讨去。”
林墨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上午十点多的光景，人比早上多了些，大概二十来个人，各自忙各自的。有个戴眼镜的胖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墨还是听见了几句——“……不是我说，那玩意儿要是再往外扩，整个南城区都得黄……”
有个扎马尾的姑娘蹲在饮水机旁边，正往杯子里倒枸杞，看见林墨进来，冲他笑了笑。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哪个组？”
“内勤，外包技术岗。”
马尾姑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个“哦”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然后端着杯子走了。
林墨总觉得那个“哦”里头有事儿。
他回到工位，打开那台ThinkPad。屏幕亮了，桌面是干净的蓝色背景，啥图标都没有，就一个命令行窗口。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
“写吧。”
“……用笔写？”
“对，手写。”老周说，“电脑写的检讨没灵魂。”
林墨看着那张空白的A4纸，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小学。当年上课说话被罚写检讨，也是这个待遇。
他想了想，提笔写:
【检讨书】
【今天我在地铁站处理异常时，由于缺乏经验，在未充分评估后果的情况下贸然执行了清除操作，导致三号线列车延误十五分钟，给市民出行造成了不便。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一定认真学习业务知识，不擅自行动，服从安排，请领导批评指正。】
写完了，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看了两眼，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重写。”
“为啥？”
“太官方了，不像真的。”老周把纸推回来，“你就写你当时的真实想法，怎么想的就怎么写。”
林墨愣了愣，又拿了一张纸，想了想，重新写:
【检讨书】
【今天老周让我试着清除一个残留数据体，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清缓存”，就直接干了。没想后果，没问清楚，甚至没搞明白那个异常到底是什么。结果把地铁站的时间线搞乱了，害得三号线晚了一刻钟。】
【我知道错了。以后动手之前先动脑子。实在不行先问问。】
【林墨】
【入职第一天】
老周看完，表情终于松了点:“行，这个行。交到人事那边去，然后回来，我教你点正经东西。”
“人事在哪？”
“走廊尽头，右手边。”老周说，“门上贴着‘综合办公室’那个。”
林墨拿着检讨书走过去。
综合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他敲了敲，里头传来一个女声:“进来。”
推门进去，里面的配置跟外头差不多，就是多了个文件柜，上面堆着一摞摞蓝色的文件夹。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素颜，穿着件灰色的卫衣。
“你是新来的那个外包？”她抬头看了一眼。
“对，林墨。老周让我来交检讨。”
“放桌上吧。”
林墨把检讨书放在桌上，转身要走，那女人忽然叫住他。
“哎，等等。”
“怎么了？”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这个，基本信息。”
林墨扫了一眼表格，抬头是“员工异常状态初始登记表”。上面要填的内容包括姓名、年龄、血型、觉醒时间、异常类型等等。
他拿起来看了看，在“异常类型”那一栏，已经用打印体写好了一个词:
BUG之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极为罕见，可读取并干涉异常状态底层代码。全球已知同类能力者:2人。】
林墨盯着那个“2人”看了好几秒。
“还有一个是谁？”他问。
女人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们也在找。”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看电脑，显然是送客了。
林墨拿着表格回了工位，脑子里那个“2人”还在转。
全球就俩，一个是他，另一个不知道在哪。
他坐下来，老周已经端着枸杞茶过来了，在他旁边拉了个椅子坐下。
“表格填完了？”
“还没，回去填。”
“嗯，那个不急。”老周喝了口茶，“现在教你点正经的。你知道你刚才在地铁站操作的问题在哪吗？”
“没想后果？”
“不全是。”老周伸出两根手指，“有两个问题。第一，你看到异常就直接动手清，没问那个异常有没有跟别的东西绑定。”
林墨点头。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你用BUG之眼的时候，是在用你的直觉在写指令，对吗？”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直觉，不一定是对的？”
林墨皱眉。
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上是一栋居民楼，看起来挺正常的，但楼体侧面有一块灰黑色的污渍，形状像是泼上去的油漆。
“这是昨天后勤那边报上来的一个异常，在南城区。居民楼四单元的外墙上有一块污渍，你猜是什么？”
林墨摇头。
“不是污渍。”老周放大照片，“是一句话。写的是‘三楼302住的是个怪物’。”
林墨凑近看了看，那块污渍的纹路确实有点像字的笔画。
“这事儿怎么处理的？”
“还没处理。”老周说，“因为查了半天，302住的是一对老夫妻，退休教师，养了只猫，啥异常都没有。那行字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墙上写的，不是异常产物。”
“那为什么报上来？”
“因为写那行字的墨水，过了三天都没干。”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明白了吗？异常不一定是原因，也可能是结果。那行字本身不异常，但它被写上去之后，因为某种原因，跟那面墙产生了反应，导致墨水的物理状态被锁住了。你要是像今天一样，看见什么就清什么，把那行字直接删了，那面墙可能会出更大的问题。”
林墨听得有点晕。
他当了三年程序员，习惯了“输入-输出-报错-修复”的直线逻辑。但这个世界的异常，好像不是线性的。
“那我该怎么判断？”
“多学，多看，少动手。”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咱们这行的，修复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你得先搞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BUG。”
林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发呆。
他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份工作。
那时候，遇到BUG，写代码修就完了。修不好，大不了回滚版本，重来。
但现实世界没有回滚。
至少，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滚。
老周走回自己工位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下午跟我去个地方，让你看看真正的高手是怎么处理异常的。”
“去哪？”
老周想了想，说:“南城区，那个写字的居民楼。”
“不是没异常吗？”
“现在是没了。”老周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想起什么事，“但今天凌晨，那栋楼的整面外墙，全变成了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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