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三里,有一座废亭。
亭子半塌,风从断柱间穿过,吹得押送队的火把明明灭灭。
马元魁在亭前停了队。
“歇半刻。”他说,“点粮。”
押送兵们一听点粮,神色都松了些。流放去北境不是近路,若粮车足,至少路上不至于饿着。可陆沉舟看见马元魁下马时,右手一直按着刀柄。
不是点粮。
是要在这里把第一处死局做成“意外”。
四辆粮车停在路边,车上盖着油布。外表看不出问题,车辙却比正常粮车浅。
陆沉舟只扫了一眼,心里已有数。
四车看着满,实则不重。
押送队里一名老兵走过去,掀开第一辆粮车的油布。最上层是粗粟,颜色还算正常。老兵伸手抓了一把,搓开看了看,点头道:“能吃。”
马元魁冷笑着看陆沉舟。
“陆小吏,你不是说粮撑不过第三日吗?如今粮在这里,你还想说什么?”
陆沉舟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向粮车最底下。
沙盘在脑中浮起,第一辆粮车的影子黑了一半,旁边几行字慢慢显现。
【粮储线:表层可食,底层霉变。】
【霉变位置:第二车中段、第三车底层。】
【若继续食用:第三日夜,押送队腹泻脱水;第四日晨,罪眷暴乱;马元魁可按乱队处决。】
陆沉舟眼前微微发黑。
这一次推演比先前更细,痛意也更重。他指尖掐进掌心,借疼痛稳住神。
“验上层不够。”陆沉舟道,“要翻中段和底层。”
马元魁脸色沉下:“押送队点粮,轮得到罪眷插嘴?”
陆沉舟看向那名老兵:“军中验粮,若只验上层,算不算验?”
老兵皱眉。
他不想替罪眷说话,可也不能昧着军规。押送路上若真吃坏粮,倒霉的不只是罪眷。
“按军规,要探底。”老兵道。
马元魁猛地看向他。
老兵低下头,却没改口。
陆沉舟抓住这一瞬:“探底不费多少工夫。若粮好,我向马校尉磕头赔罪。若粮坏,今日不验,第三日死的是整队人。”
押送兵们的脸色变了。
他们可以不在乎陆家人死活,却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命。
马元魁笑了一声:“好。既然你非要找死,我让你验。”
他抬手指向第二辆粮车:“翻。”
两个兵卒爬上车,把上层粮袋搬下。前几袋都正常,到了中段,麻袋刚被拖出,一股酸腐霉味便冲了出来。
有人当场捂住鼻子。
陆晚宁脸色发白:“哥……”
陆沉舟看着那袋粮。
麻袋外层是干的,里面却结成黑绿硬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若掺进粥里,前两顿未必吃得出来,第三日必然出事。
老兵脸色彻底变了。
“这粮不能吃。”
马元魁厉声道:“一袋坏粮而已!”
陆沉舟立刻道:“第三车底层。”
马元魁眼神阴狠。
但押送兵已经不等他命令,几个人冲到第三辆粮车旁,合力翻开底层。霉味比第二车更重,甚至有几袋已经爬了白丝。
队伍乱了。
“这怎么吃?”
“校尉,这粮是谁点的?”
“押送文书写的是七日粮,若坏了两车,后面怎么办?”
马元魁拔刀半寸:“都闭嘴!”
刀光一出,声音是压下去了,但疑心压不下去。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往前半步,绳索还绑在手腕上,声音却很稳:“马校尉,这批粮从京中官仓出,还是从城外私仓换的?”
马元魁冷笑:“你想审我?”
“我只想活。”陆沉舟道,“而押送兵也想活。校尉若说这是京中官仓的粮,那就是官仓有霉粮。若说不是,那就是有人私换押送粮。两种都不是小事。”
老兵看向马元魁,声音低了几分:“校尉,粮票呢?”
马元魁盯着陆沉舟,像要把他生吞。
陆沉舟知道马元魁不会交粮票。
因为粮票一旦拿出,就会暴露这几车粮根本不是刑部配发,而是太师府私仓临时调来的坏粮。
“没有粮票也无妨。”陆沉舟继续道,“霉粮不能吃。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走官道,第三日全队断粮。二是改走旧盐道,那里有前朝废仓,或许能找到可用存粮。”
马元魁终于笑了。
“旧盐道?你一个罪眷,倒是很会替队伍安排路。”
陆沉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旧盐道绕远一日,但能避黑水驿。”
黑水驿三个字一出,马元魁的笑僵了一下。
陆沉舟看见了。
押送兵也看见了。
老兵问:“黑水驿有什么?”
陆沉舟道:“山匪。”
马元魁猛地拔刀,刀尖抵到陆沉舟喉前。
“谁告诉你的?”
陆沉舟感到一线冰凉贴上皮肤,甚至能闻到刀上的铁锈味。
他没有退,只说:“粮车告诉我的。”
马元魁愣住。
陆沉舟道:“若只是让我们饿死,不必费心把霉粮伪成好粮。霉粮的作用,是让队伍第三日乱起来。第三日官道最近的宿点,是黑水驿。人在饿、病、乱的时候遇匪,押送校尉就能说罪眷勾匪劫队,就地处置。”
风声穿过废亭。
没人说话。
这套话太完整,完整到押送兵们即使不愿信,也不得不想。
马元魁的刀尖往前压,陆沉舟喉间渗出一点血。
陆晚宁哭出声:“哥!”
陆沉舟仍不动。
他在赌。
赌马元魁不敢在所有押送兵都生疑的时候杀他。
赌对方还需要一个能把死局走完的理由。
果然,老兵上前半步:“校尉,粮坏了。无论如何,得先解决粮。”
马元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良久,他收刀。
“改道。”他一字一顿,“走旧盐道。”
押送兵们松了口气。
陆沉舟却没有轻松。
沙盘上,第一处死局的红光淡了一半,却没有熄灭。
新的字浮出。
【路线改变。】
【马元魁灭口计划受阻。】
【第二处风险提前:旧盐道断桥。】
【隐藏变量:太师府铜令。】
陆沉舟看向马元魁腰间。
那里有一枚铜令,被衣摆遮住了一半。
铜令边缘刻着四个极小的字。
北境弃仓。
陆沉舟垂下眼。
坏粮只是第一笔账。
真正的账,在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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