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盐道比官道窄得多。
两旁都是枯林，积雪压弯枝条，风一吹，雪粉簌簌落下。四辆粮车坏了两辆，能吃的粮被重新分装，押送兵和罪眷都沉默了许多。
马元魁走在队伍最前，脸色阴得像要杀人。
陆沉舟被押在中段，手腕仍绑着。他能感觉到押送兵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看罪眷。
有疑心，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指望。
人在死路上，哪怕一根细草也会有人想抓。
陆晚宁小声问：“哥，你怎么知道黑水驿有山匪？”
陆沉舟看了看四周，确认马元魁听不见，才道：“我不知道。”
陆晚宁愣住。
“我只知道他们想让我们第三日在黑水驿出事。”陆沉舟声音很低，“至于等在那里的是山匪、官兵还是一场火，都不重要。”
陆晚宁眼睛睁大。
陆沉舟继续道：“记住，晚宁，看账不是看一个数字，是看谁希望这个数字变成什么结果。”
她似懂非懂，却很认真地点头。
午后，队伍在一处废驿旁停下。
押送兵要清点粮袋。老兵主动把陆沉舟叫过去，语气仍硬：“你会算粮，过来。”
马元魁没有阻止。
他坐在马背上冷冷看着，像在看一个暂时还不能宰的犯人。
陆沉舟蹲在粮袋旁，按人数、路程和日耗重新算了一遍。
“若按正常饭量，只够两日半。”他说，“若每日减半，能撑四日。但押送兵要行路，不能减太多。罪眷可以减，兵不能减。”
有年轻兵卒不满：“你倒识相。”
陆沉舟抬眼：“兵倒了，罪眷更活不了。这个账不难。”
老兵沉默片刻：“旧盐道真有废仓？”
“有。”陆沉舟道，“前朝盐运改道前，北上每六十里设一小仓。大周废盐政后，多数仓被封，但未必都空。”
“你怎么知道？”
“户部旧图。”陆沉舟说，“我抄过。”
他没说的是，沙盘上也有。
就在废驿北面八十里，有一处旧盐仓。沙盘显示那里粮储不明，却有木炭、盐砖和井水。只要能到那里，队伍就不会在第三日崩掉。
但旧盐道也不是活路。
陆沉舟闭目片刻，主动触碰沙盘。
残破沙盘在意识里亮起。
这一次，他不只看路线，而是看七日之后的朔风城。
痛意从眉心炸开。
沙盘上的路线一条条分裂，像血管蔓延。官道、旧盐道、山道、河湾，每一条都亮着不同程度的红。
【七日推演开始。】
【目标：陆晚宁存活、押送队抵达朔风城、避免黑水驿伏杀。】
【官道：第三日黑水驿遇伏，存活率一成。】
【旧盐道：第二日断桥，第四日破庙夜袭，第七日朔风城外遇弃守军令，存活率三成一。】
【北山小径：第一夜冻死风险高，存活率不足两成。】
【河湾渡口：冰裂，全队覆没风险高。】
陆沉舟呼吸一窒。
最好的路，也只有三成一。
沙盘边缘又浮出一行字。
【可提升变量：押送队军心、陆晚宁记忆、萧仪相遇、旧盐仓物资。】
萧仪？
陆沉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沙盘不会无故显示。
他刚要再看，眼前忽然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哥！”
陆晚宁扶住他。
陆沉舟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喉间腥甜压下去。
不能再推演了。
至少今天不能。
老兵盯着他：“你怎么回事？”
“饿的。”陆沉舟随口道。
年轻兵卒冷笑：“罪眷还想吃饱？”
老兵却从自己干粮里掰了一小块，丢给陆沉舟：“别死太早。粮还要你算。”
马元魁远远看着这一幕，眼里冷意更深。
黄昏时，队伍重新上路。
旧盐道越走越荒，路边偶尔能看见半埋在雪里的石桩，上面刻着模糊的盐字。陆沉舟边走边记路。若沙盘失效，他也必须能靠现实判断活下去。
天黑前，前方传来喊声。
“断桥！”
队伍停住。
一座木桥横在山涧上，桥面塌了一半，底下是结了薄冰的急水。四辆粮车过不去，人勉强能走，但车必然要拆。
马元魁回头看陆沉舟，冷笑道：“这就是你选的活路？”
押送兵们也脸色难看。
陆沉舟走到桥边，蹲下看断木。
断口新鲜。
不是年久失修，是有人提前砍断了桥梁。
他伸手摸了摸木茬，又看向桥对面雪地。
那里有浅浅的车辙。
有人从对面过来，砍桥，再离开。
陆沉舟起身：“桥是今日断的。”
马元魁道：“证据呢？”
“断木还湿，木屑没被雪埋。对面有车辙。”陆沉舟指向桥外，“有人知道我们会改走旧盐道。”
“胡说。”马元魁道，“改道是你临时提的。”
陆沉舟看着他：“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押送兵们的目光再次落到马元魁身上。
马元魁怒极反笑：“你想说是我派人断桥？”
陆沉舟摇头：“校尉一直在队伍里，当然不是你亲自派人。但你怀里的铜令，或许能调动别人。”
马元魁脸色一变。
这一次，连老兵都看向他的腰间。
风雪骤急。
断桥横在前方，后路已远，天色将黑。若停在这里，夜里冻死人不是难事。
陆沉舟知道，第二处死局已经到了。
他看向山涧下游，沙盘残影在脑中闪了一下。
那里有一处浅滩。
但粮车过不去。
除非拆车。
“卸车。”陆沉舟道。
马元魁阴沉道：“你命令谁？”
陆沉舟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押送兵：“粮袋分人背，车板拆下来铺浅滩。若拖到天黑，所有人都要冻在桥边。”
老兵只犹豫了一息，便吼道：“照他说的做！”
马元魁猛地回头：“谁给你的胆子？”
老兵咬牙：“校尉，桥断了，粮车过不去。先过涧，后面你要治我的罪，我认。”
队伍动了。
陆沉舟站在风雪里，看着押送兵、罪眷、仆从一起拆车背粮。陆晚宁也抱起一小袋盐砖，跟在女眷中间。
这不是胜利。
只是把三成一的活路，往上抬了一点。
沙盘边缘，一条细小的绿线缓缓亮起。
【押送队军心：中低，转为可争取。】
陆沉舟闭了闭眼。
远处山林里，似乎有火光一闪即灭。
有人在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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