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退去后,营地里只剩火星和粗重的喘息。
押送兵伤了五个,死了一个。罪眷里有两名仆妇被箭擦伤,幸好粮袋保住大半。周成带人拖回一名黑衣人,那人咬碎牙中毒囊,没问出半句话就断了气。
马元魁的肩被箭擦破,血流了一袖。
他还想夺回铜令,却被周成拦住。
“校尉。”周成声音很沉,“这令牌要说清楚。”
马元魁脸色铁青:“你要反?”
周成握紧刀柄:“我只想活着把人押到北境。若校尉的令牌会让我们死在路上,我就得问。”
这话一出,几个押送兵站到了周成身后。
马元魁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这支队伍的掌控已经裂了。
陆沉舟坐在车板旁,任陆晚宁替他包扎虎口。他没有急着开口。
此时越安静,越能让押送兵自己想明白。
铜令在周成手里传了一圈。
太师府外事铜印做不得假,背面“北境弃仓”四字更像一道阴影,压得所有人脸色难看。押送兵大多出身边军或京营,没人不知道北境弃仓意味着什么。
弃仓不是空仓。
是账上有粮,实仓不救。
若朔风城真有弃仓令,流放队抵达后也未必有活路。
周成走到陆沉舟面前:“你知道多少?”
陆沉舟道:“不多。只知道陆家被抄、坏粮、夜袭和这枚铜令,都指向北境。”
“你父亲管过北境粮账?”
“他是户部员外郎,管过两年北境军需复核。”陆沉舟抬眼,“也正因为这个,陆家今日才被抄。”
周成沉默。
马元魁冷笑:“罪臣之子几句话,你们就信了?”
陆沉舟没有看他,只问周成:“昨夜那些人,像山匪吗?”
周成脸色更沉。
不像。
他们太整齐,太清楚押送营地布置,也太懂如何毁粮制造乱局。
陆沉舟继续道:“若我是通敌罪眷,山匪真是来救我,他们该先杀押送兵,开镣铐,抢人走。可他们第一轮射的是粮袋和女眷。因为他们要的是混乱,不是救人。”
周成道:“所以他们想让我们相信罪眷勾匪。”
“对。”陆沉舟道,“然后马校尉就能就地格杀。”
马元魁怒道:“陆沉舟!”
周成忽然回头:“校尉,押送还要继续。你若能解释铜令,我们听。若不能,从现在起,路上行军由我安排。”
马元魁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真和整队押送兵翻脸。
押送队若散,他一个人也到不了北境。
最终,他咬牙道:“好。你们想死,便听他算路。”
陆沉舟知道这不是结束。
马元魁只是暂时退了。
天亮后,队伍重新整备。坏粮被烧掉一部分,剩下的霉粮陆沉舟让人单独封起,不给人吃,只留作烟障和证据。
陆晚宁抱着小木板,认真记粮数。
她的字还有些稚嫩,却写得很稳。
陆沉舟看着她:“怕吗?”
“怕。”陆晚宁小声说,“但我记得住。”
“记账的人,未必拿刀。”陆沉舟道,“可很多时候,账比刀更难杀。”
陆晚宁用力点头。
队伍继续北上,走到午后,旧盐道旁出现一座半塌石仓。
仓门被雪埋了一半,门楣上还能看见前朝盐运的旧印。押送兵推门进去,里面没有粮,却有半仓盐砖、几捆干柴和一口被石板压住的井。
对流放队来说,这已经是活命的东西。
周成看向陆沉舟,眼神复杂。
“你真记得旧图?”
陆沉舟点头:“记得一部分。”
这句话是真的。
沙盘只给方向,能不能让别人信,靠的还是他曾经在户部抄过的那些冷账。
众人忙着取水、搬盐砖、修整。陆沉舟绕到石仓后墙,想看看有没有第二道门。刚走几步,他停住了。
墙角有一道刻痕。
不是盐运标记。
是陆家的账房暗记。
陆沉舟蹲下去,扒开积雪。
刻痕下还有四个极浅的字。
“北仓勿信。”
这是父亲的字。
陆沉舟呼吸一滞。
父亲来过这里?
还是有人带着父亲的账经过这里?
他伸手摸过那四个字,沙盘忽然一震。
【旧账暗记触发。】
【陆谨曾于三年前复核北境弃仓。】
【提示:朔风城账上存粮十七万石,实仓不足三千。】
十七万石。
不足三千。
陆沉舟闭了闭眼。
若这是真的,朔风城不是缺粮,而是整座城被人从账上吃空了。
周成从后面走来:“发现什么?”
陆沉舟让开半步。
周成看见墙上的字,脸色变了。
“北仓勿信。”他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陆沉舟道:“意思是,我们不能按押送文书去朔风城北仓交人。”
“不去北仓去哪?”
陆沉舟看向旧盐道更北处。
沙盘上,原本通往朔风城北仓的路线红得刺眼。而另一条绕向西门的荒废商道,虽然灰暗,却还有一线生机。
“改道。”陆沉舟道,“去朔风城西门。”
周成皱眉:“押送文书写的是北仓交接。”
“北仓等着我们的不是交接。”陆沉舟道,“是灭口。”
风从石仓后吹过。
周成沉默很久,终于问:“你有几成把握?”
陆沉舟看着那四个字。
“没有几成。”他说,“但走北仓,一成也没有。”
周成握紧刀。
远处,马元魁正盯着他们。
陆沉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只是改路。
他们开始违背原本写好的死局。
而写下死局的人,一定很快就会发现,账上的一行小数,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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