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旧盐仓后，队伍没有再走北仓方向。
周成表面仍按押送队行军，实际让两名老兵在前方探路，又把马元魁安排在中段看管。马元魁当然不服，可肩伤未愈，铜令又被众人看见，他只能阴着脸跟着。
陆沉舟知道这份平衡很脆。
只要下一次出事，马元魁就会重新夺权。
傍晚时，天色忽然压低。
雪停了，云却厚得像铁。旧盐道尽头有一座破庙，庙门歪斜，半边墙塌了，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条黑压压地伸向天空。
周成看了看天：“今晚在这里歇。”
陆沉舟没有立刻点头。
沙盘上，这座破庙周围有一圈淡红。
不是最危险的红，却很乱，像许多变量纠缠在一起。
【破庙夜宿。】
【风险：追兵、陌生伤者、身份变量。】
【关键人物：萧仪。】
萧仪。
这个名字终于出现。
陆沉舟抬眼看向破庙深处。
庙里没有灯，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被冷风吹出来。
“先别让女眷进去。”陆沉舟道，“庙里有人。”
周成脸色一变，拔刀示意两名兵卒入内。
不多时，庙里传来一声闷响。
兵卒喝道：“出来！”
没人回应。
陆沉舟跟着周成走到门口，看见神像后方靠着一个素衣女子。
她身上披着灰色斗篷，发髻散了半边，左臂被血浸透。即便如此，她坐得仍很直，手边横着一把短剑，剑锋对着门口。
她抬头看过来。
那双眼太稳，不像寻常逃难女子。
周成皱眉：“你是什么人？”
女子声音有些哑：“过路人。”
马元魁在后面冷笑：“过路人会带宫制短剑？”
女子眼神微动。
陆沉舟也看见了。
那把短剑确实不是民间器物。剑柄裹黑鲛皮，护手处有被刻意磨去的纹样。能用这种剑的人，不是高门贵女，就是宫中近卫。
沙盘轻震。
【萧仪。】
【真实身份：被遮蔽。】
【当前状态：失血、被追杀、仍持有关键玉印碎片。】
陆沉舟眼底一动。
真实身份被遮蔽。
这是沙盘第一次没有直接显示答案。
女子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从陆沉舟被绑的手腕、陆晚宁的流放木牌、周成的军刀和马元魁的肩伤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马元魁腰间空出来的位置。
那里原本挂着铜令。
她看见了空痕。
陆沉舟心里立刻有数。
这女子认识太师府铜令。
马元魁上前一步：“身份不明，带走审。”
女子握紧短剑。
周成犹豫。
押送队不能随便收陌生人，可这女子明显被追杀。若放任不管，后面追兵一来，队伍仍会被卷进去。
陆沉舟开口：“她不能交给马校尉。”
马元魁冷冷看他：“你又知道了？”
陆沉舟道：“她若是普通人，马校尉不会急着带走。她若不是普通人，交给马校尉更危险。”
马元魁拔刀：“陆沉舟，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女子忽然开口：“他没说错。”
众人看向她。
女子撑着神像站起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习惯命令人的冷静：“我被两拨人追。一拨要杀我，一拨要把我带回京。你们若把我交出去，今晚这座破庙不会留活口。”
马元魁嗤笑：“凭你一句话？”
女子看着他：“凭你肩上的箭伤。追我的人用的是同一种箭。”
营地一静。
周成立刻看向马元魁肩头。
昨夜那支箭擦过马元魁肩膀，箭羽确实和庙门边掉落的一支断箭相似。
陆沉舟走过去，捡起断箭。
箭杆细，箭羽黑，尾端有一圈极浅银漆。
他在户部军需册里见过这种标识。
京营暗卫旧制。
“不是山匪。”陆沉舟道，“是京中人。”
周成脸色越发难看。
女子看向陆沉舟：“你认得军箭？”
“认得账。”陆沉舟道，“箭也是账。”
女子第一次认真看他。
“你叫什么？”
“罪眷陆沉舟。”
女子沉默一瞬：“我姓萧。名仪。”
萧。
陆沉舟心口轻轻一跳。
大周国姓，正是萧。
马元魁脸色也变了。
周成握刀的手更紧：“宗室？”
萧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们若愿意让我歇一夜，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她道，“朔风城北仓已经封了。三日内，所有从京城来的押送队都会被转送到城外旧校场。”
陆晚宁脸色发白：“旧校场是什么地方？”
周成声音低沉：“乱葬坡旁边。”
陆沉舟闭了闭眼。
北仓勿信。
父亲留下的暗记是真的。
陆沉舟看向萧仪：“你怎么知道？”
萧仪也看着他：“因为我刚从北仓传令人的刀下逃出来。”
破庙外，风忽然停了。
陆沉舟脑中沙盘猛地亮起，整座破庙四周的红光同时升高。
【追兵接近。】
【人数：二十四。】
【目标：萧仪、铜令、陆晚宁。】
陆沉舟眼神一沉。
他转身对周成道：“灭火，换位置。”
周成这一次没有问为什么。
“所有人，动！”
破庙里顿时忙乱起来。
萧仪靠着神像，脸色苍白，却仍盯着陆沉舟。
“你能预判他们？”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我能看账。”
萧仪低声道：“那你最好算快些。”
她掀开斗篷一角，露出袖中半枚白玉印。
玉印缺了一角，却仍能看见一个“令”字。
陆沉舟瞳孔微缩。
那不是普通宗室能带的东西。
沙盘上，萧仪的名字旁边忽然闪过一行字。
【失位而未失国。】
陆沉舟心里终于有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测。
这位萧仪，恐怕不是宗室。
而是这座大周真正被人从皇位上挪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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