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断涧用了整整两个时辰。
车板被拆成临时木排，铺在浅滩薄冰上。押送兵先走，罪眷再走，粮袋被一袋袋背过去。有人摔进水里，半条腿湿透，若不是白日还剩一点余温，当夜就得冻坏。
陆沉舟最后一个过。
他刚踩上对岸，膝盖便一软，险些跪倒。
沙盘推演的代价还在。眉心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连呼吸都牵着疼。
陆晚宁扶住他：“哥，你脸色很差。”
“没事。”陆沉舟道，“今晚不能睡死，守着粮。”
“还会有人来？”
陆沉舟看向山林深处：“一定会。”
断桥不是为了堵他们一夜。
是为了逼队伍乱，逼粮袋散，逼马元魁有机会把责任扣回罪眷身上。既然他们过来了，对方就会补第二手。
入夜后，队伍在一片背风坡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只是把残车围成半圈，女眷在内，押送兵在外。可用粮只剩两车多一点，坏粮被单独堆在下风处。老兵安排人轮守，马元魁没有反对，只坐在火堆旁擦刀。
陆沉舟一直看着他的腰。
那枚铜令被衣摆挡着，只在马元魁俯身时露出一点边角。
北境弃仓。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
若只是灭陆家口，不必牵扯北境弃仓。除非朔风城的粮仓本就是这条死局的终点。
半夜，风忽然停了。
老兵猛地睁眼。
陆沉舟也睁开眼。
沙盘在脑中无声泛红。
【夜袭风险：高。】
【目标：粮袋、陆晚宁、萧仪变量尚未出现。】
没有萧仪。
也就是说，这一夜还没到破庙。
陆沉舟立刻起身，低声道：“火堆灭一半。”
老兵皱眉：“为什么？”
“太亮，给人当靶子。”陆沉舟道，“留东边两堆，西边全灭。粮袋挪到残车后，不要放火边。”
老兵没有立刻动。
马元魁冷笑：“又来了。陆沉舟，你真把自己当押送官了？”
陆沉舟看向他：“校尉若觉得我错，可以让粮袋继续摆在火边。等箭射来，先烧粮。”
马元魁刚要开口，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
是弓弦轻颤。
陆沉舟猛地扑向陆晚宁，将她压到车轮后。
下一瞬，一支箭钉进火堆旁的粮袋。
麻袋裂开，粟米洒了一地。
营地瞬间炸开。
“敌袭！”
老兵一脚踹翻火堆，吼道：“灭火！护粮！”
押送兵到底是军中出来的，乱了一瞬便开始结阵。可对方显然熟悉押送队位置，第一轮箭全冲粮袋和女眷而来。
陆沉舟把陆晚宁推到车底，自己抓起一块拆车板挡在前面。
箭头穿进木板，震得他虎口发麻。
马元魁拔刀大喊：“罪眷勾匪，格杀勿论！”
这句话比箭更毒。
一旦押送兵信了，营地立刻内乱。
陆沉舟立刻吼回去：“山匪射的是粮！不是救人！”
老兵也看清了。
对方第一轮箭确实不杀押送兵，专打粮和女眷。这不是劫囚，是要毁队。
“别听校尉乱喊！”老兵怒道，“护粮，护人，先挡箭！”
马元魁眼底杀意暴起：“周成，你敢违令？”
老兵周成咬牙：“校尉，等活下来再说！”
林中火光闪动，十几名黑衣人逼近。他们不像山匪，脚步整齐，进退有令，手里的刀也是制式短刀。
陆沉舟看了一眼，心里更冷。
官匪。
甚至可能就是某支被摘了号的军中暗队。
他强忍头痛，再次触碰沙盘。
【敌方人数：十八。】
【目标：毁粮、夺陆晚宁、制造罪眷暴乱。】
【可破局变量：坏粮、残车、火堆、铜令。】
铜令。
陆沉舟看向马元魁。
马元魁正在混乱中后退，右手摸向腰间，似乎要取什么东西。
不能让他发令。
陆沉舟抓起地上一袋霉粮，割开口子，猛地撒向火堆。
霉坏的粟粉遇火腾起一股呛人的黑烟，风向正朝林子那边。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被烟一扑，阵形立刻乱了。
“现在！”陆沉舟喊，“车板推下去！”
周成反应极快，带人把残车板往坡下推。几块大木板带着积雪滚下去，撞翻两名黑衣人。
押送兵趁势冲上。
短兵相接。
陆沉舟没有往前。他知道自己不是武人。他的战场在火光、粮袋和马元魁身上。
马元魁果然趁乱绕向后方。
陆沉舟捡起一根断矛，挡在他面前。
马元魁笑了：“你也配拦我？”
陆沉舟道：“校尉要去哪？”
“杀匪。”
“匪在前面，你往后走？”
马元魁懒得再装，挥刀便砍。陆沉舟用断矛一挡，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武力差距太大。
但他本来也没想打赢。
陆沉舟被震退时，脚下一勾，把早就拨到一边的霉粮袋踢向马元魁。麻袋散开，马元魁下意识避让。就在这一瞬，陆晚宁从车底钻出，抱着一块石头砸向马元魁腰间。
石头不重，却正中铜令。
铜令落地。
陆沉舟扑过去，用被绑着的双手压住。
马元魁脸色大变，挥刀要砍。
一支箭忽然从林中射来，擦着马元魁肩膀飞过。
他被迫后退。
陆沉舟趁机把铜令翻过来。
令牌正面刻着太师府外事铜印，背面四个小字在火光里清清楚楚。
北境弃仓。
周成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变：“校尉，这是什么？”
马元魁捂着肩，怒吼：“假的！陆沉舟伪造！”
陆沉舟举起铜令，声音穿过火光。
“若是假的，校尉为何一直贴身藏着？”
押送兵们的目光都变了。
林中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后撤。
周成咬牙下令：“追两个活口！”
马元魁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陆沉舟握着铜令，指节发白。
沙盘上，马元魁的名字从黑红变成刺目的猩红。
【小Boss暴露。】
【押送队军心可争取。】
【北境弃仓线开启。】
陆沉舟看向北方。
朔风城还很远。
但那座城里的仓，已经在这枚铜令上提前露出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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