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来得比陆沉舟预想得更快。
破庙外的雪地先传来细碎脚步，随后是马鼻喷出的白气。对方没有高声喝问，也没有亮明身份，只在庙外散开，像一张安静收紧的网。
周成压低声音：“二十多人。”
陆沉舟道：“二十四。”
周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自从坏粮、断桥、夜袭接连应验，周成已经学会先照做，活下来再问。
庙内火堆被灭了一半，只留神像后几缕暗光。罪眷被安置在后墙缺口旁，押送兵分成两队，一队守庙门，一队藏到侧院残墙后。
陆沉舟蹲在地上，用炭灰画出破庙轮廓。
萧仪坐在他旁边，左臂草草包扎过，脸色仍白，眼睛却很亮。
“你不是普通罪眷。”她说。
陆沉舟没有抬头：“你也不是普通过路人。”
萧仪淡淡道：“所以我们先都不问。”
陆沉舟在炭图上点了三个位置：“他们要的是你、铜令和我妹妹。杀人不是第一目标，灭口和夺物才是。”
“你妹妹？”
“她记得陆家旧账口诀。”陆沉舟道，“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她记得多少，但他们不想冒险。”
萧仪看向躲在后墙边的陆晚宁。
小姑娘抱着账板，明明怕得发抖，仍努力不哭。
萧仪眼神微微一沉：“拿孩子逼账，倒是他们的手段。”
陆沉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熟悉。
不是听说过。
是见过。
庙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逃犯萧仪，押送队可继续北上。”
周成冷笑：“连官名都不报。”
马元魁在角落里冷冷道：“交出去不就完了？我们押的是陆家罪眷，何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送命。”
萧仪看向他：“你很想我被带走。”
马元魁道：“我只想押送队活。”
陆沉舟忽然道：“不，你想让押送队按原路死。”
马元魁脸色一变。
庙外声音再次响起：“三息之后，放箭。”
陆沉舟闭上眼，沙盘在脑中彻底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单点路线。
整座破庙、残墙、老槐树、马匹、火堆、粮车残板、所有人的位置，全都变成沙盘上的小小标记。红光从庙门、侧墙、后院同时涌入，像一场看得见的风暴。
【局部战场推演。】
【敌方目标：速取萧仪，顺手夺回铜令，确认陆晚宁是否知账。】
【正面硬抗：败。】
【弃庙逃离：女眷折损高。】
【可用变量：霉粮黑烟、老槐枯枝、残车车辙、假铜令诱饵。】
陆沉舟眼前一阵刺痛。
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周成。”他声音沙哑，“把铜令给我。”
周成迟疑一瞬，还是把铜令递来。
陆沉舟没有拿走，只用炭灰在一块碎木牌上拓出铜令背面四字，又把真正铜令交回去。
“把木牌挂到马元魁那匹马上。”陆沉舟道，“让马跑出去。”
马元魁怒道：“你敢动我的马？”
周成一把按住他：“闭嘴。”
陆沉舟继续道：“火堆里加霉粮，等他们放第一轮箭后点烟。侧墙人不要冲，先推残车板，造出有人往西跑的痕迹。”
萧仪听明白了：“你要让他们以为我带铜令从西边走。”
“不。”陆沉舟道，“我要让他们以为你、铜令和陆晚宁都从西边走。”
萧仪微怔。
陆沉舟看向她：“你能跑吗？”
萧仪站起身，拿起短剑：“能杀一个，也能跑。”
陆沉舟点头：“那你不跑。你跟女眷从后墙缺口走，去东侧雪沟。”
萧仪第一次露出意外：“你让我往他们最不会猜的地方走？”
“最危险的地方，如果账上没有写，就不是最危险。”陆沉舟道。
庙外，三息已到。
箭雨落下。
第一轮箭几乎全射向庙门和火光处。周成的人提前伏低，伤亡不大。紧接着，霉粮被倒进火堆，黑烟腾起，呛得庙门外追兵咳嗽。
一匹马被放出，背上挂着拓了铜令字样的木牌，向西侧狂奔。
追兵果然乱了一瞬。
“人在西边！”
“追！”
十余人被引走。
陆沉舟立刻带着陆晚宁和萧仪从后墙缺口钻出。雪沟很窄，三人几乎是滚下去的。萧仪伤口崩开，闷哼一声，却没有停。
陆晚宁想扶她，被萧仪反手拉住。
“先走。”
陆沉舟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那点猜测又沉了一分。
真正习惯发号施令的人，连受伤时救人的动作都像在调兵。
雪沟尽头有一片低矮灌木。三人刚钻进去，两名追兵便从侧后追来。
萧仪持剑要起身。
陆沉舟按住她。
“等。”
追兵踩进雪沟时，脚下一空。
那是陆沉舟刚才让陆晚宁用木板虚掩出的浅坑。坑不深，却足够让人失衡。萧仪出剑，剑背击中一人腕骨；陆沉舟捡起石块砸向另一人膝盖。
周成的人随后赶到，把两人按住。
破庙方向喊杀声渐弱。
被假铜令引走的追兵发现被骗，想折回时，正撞上周成预设的残车板和黑烟。对方首领见久攻不下，终于吹哨撤退。
风雪重新盖住破庙。
众人回到庙内时，押送兵只伤了三人，女眷无人折损。对一支流放队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胜局。
周成看陆沉舟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复杂。
“你这不是看账。”他说。
陆沉舟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喉间一甜，险些吐血。
萧仪递给他一只水囊。
“你付了代价。”她低声道。
陆沉舟接过水囊，手指微顿。
这句话，说明她知道世上确实有些东西能预判局势。
萧仪看着他：“你能看见国势？”
陆沉舟抬眼。
庙内火光摇晃，映在她苍白却镇定的脸上。
他没有回答，只问：“你到底是谁？”
萧仪沉默片刻，指尖按住袖中白玉印。
“现在还不能说。”
沙盘却在此时亮起一行字。
【关键同盟初步建立。】
【萧仪变量稳定。】
【提示：失位而未失国。】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大周的天，恐怕早就被人从龙椅上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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