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海,干净得不像真的。
林辰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能看见水底下四五丈深的地方有鱼在游。不是小鱼,是那种半人长的马鲛鱼,银白色的肚皮在水面下翻光。他在2024年活了二十六年,从没见过马鲛鱼长什么样。现在知道了——长得像一把会游泳的刀。
“少爷,您别趴那么靠外。”
老船头从舵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喊他,嗓门大得像是训孙子。
林辰没动。他把手伸进水里,指尖划过水面,冰凉的海水从指缝间穿过去,带走了指甲缝里最后一点铁锈渣。他想起上辈子养过一缸金鱼,加班太忙忘了换水,全死了。现在好了,整个南洋都是他的鱼缸。
“少爷!”
“听见了。”
林辰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子和手一样脏,蹭完更脏了。他转身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看甲板上的动静。
福安号在漂。不是失控那种漂,是有方向的——老船头把舵调了个偏北的角度,让船顺着海流慢慢往岸边靠。甲板上的人都在忙。有人蹲在桅杆底下补帆,有人拿铁锤敲船板检查有没有被风暴震松的接缝,有人在甲板中央铺开一块油布,上面摆满了从海里捞上来的东西。
捞上来的东西不少。
英舰沉没之后,海面上漂了大半天的残骸。老船头带人划小艇来回捞了好几趟,甲板上堆了一堆洋人的物件。
三支恩菲尔德步枪,枪管上沾着海藻,枪托泡得发胀。两把***,其中一把的握把上刻着洋文字母,林辰拼了一下,大概是个人名。一个铜壳罗盘,玻璃面碎了,指针还在动,指向偏西北。四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帆布,泡了海水沉得像死猪。一箱罐头,铁皮外壳,没开过封,老厨子拿刀撬开一个闻了闻,说是牛肉,没人敢吃。
还有银子。
不是银元,是银条。六根,每根大概半斤重,铸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压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钢印。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箱子被炮弹碎片打了个洞,海水灌进去把银子泡得发灰。
老陈蹲在油布旁边,拿抹布一根一根地擦银条上的盐渍,擦完一根递给旁边的水手,水手再码进船舱里的储物柜。码好一根记一笔,用的是烧焦的木炭头在舱板上画“正”字。
林辰走过去,弯腰拿起一根银条掂了掂。挺沉。比他在银行见过的金条沉。
“多少。”
老陈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
“六根银条,三支长枪,两把短枪,一个罗盘,四块帆布,一箱罐头,还有一堆碎铁皮。碎铁皮我让他们先堆船尾了,回头靠了岸卖废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少爷,咱这是发了?”
林辰把银条放回油布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盐渣。他看着老陈那张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皱的脸,想起上辈子发年终奖那天晚上——三千块钱打到卡里,他在出租屋里点了一份加了两根肠的麻辣烫,觉得自己发了。
“发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憋住笑。不是狂笑,是那种——你走在路上莫名其妙捡了一百块钱,四下看了看没人,赶紧揣兜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的笑。
老陈也笑了。他笑起来整张脸的褶子都往上挤,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大门牙。旁边几个水手跟着嘿嘿直乐,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可能就是看见少爷笑了所以也跟着笑。
那个抱桅杆吐过的年轻人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银条,翻来覆去地看。他叫阿水生,今年十七,是船上最年轻的。上船之前在他爹的渔船上帮忙,他爹被洋人的快船撞翻了船,人没了,他自己被福安号的老水手捞上来,就留在了船上。
“少爷,”他把银条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这东西能买多少米。”
林辰还没开口,老船头从舵台上又探出身子。
“够你娶三个媳妇。”
阿水生的脸腾地红了,手里银条差点掉甲板上。几个老水手笑得前仰后合,有个人笑得直拍甲板,把手里的锤子都拍掉了。
“别逗他了,”林辰把银条从阿水生手里拿过来,放进储物柜里,顺手把柜门关上,“还没靠岸呢,先把东西收好。上了岸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吃啥。”老厨子从厨房舱口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把菜刀。他在船上做了八年饭,翻来覆去就三样:咸鱼、腌菜、糙米粥。听到“吃顿好的”四个字,眼睛比刚才看见银条还亮。
“靠岸再说。”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盐粒子。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海面上最后一点雾气被晒散,能见度好得像是开了滤镜。他往船头走,准备去看看那门魔改过的主炮——昨晚打完一炮就再没碰过,得检查一下炮膛和炮架的状态。
走了两步,脑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真有什么声音。是系统面板弹出来,在他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光。他之前关掉了一直没打开,这会儿自己跳出来。
【检测到可识别目标。】
【方位:东北偏北,约十二海里。目标类型:小型武装舰船。】
【船籍判定:日本国。】
林辰脚步顿了一下,脚底在甲板上蹭出一道水痕。他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肉眼什么都看不见,海天交接处只有一片淡灰色的海雾,雾底下隐约能看见几个小黑点,可能是海鸟。
但系统不会认错。
他把面板展开,上面的信息一行一行往外跳。
【舰船类型:木壳蒸汽侦察舰,加装轻型速射炮。】
【排水量:约二百五十吨。】
【当前状态:低速巡航,航向偏东南。】
【判定结论:日本海军南洋侦察间谍船。】
“侦察舰。”
林辰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炮架上的木纹。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历史资料——甲午开战前,日本往南洋派了至少十几艘侦察船,名义上是水文考察,实际上是把从台湾到新加坡的每一寸海域都摸了个透。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条航道跑什么船,全记在海图上。
这帮人不是来打鱼的。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转身往舵台走。
“老船头。”
“在。”
“船往东北偏,追几个黑点。”
老船头正在掌舵,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林辰的脸,确认不是在开玩笑,又把头转向东北方向眯着眼看了一阵。
“少爷,那边有船?”
“有。”
“哪家的。”
“日本。”
老船头的手在舵盘上停了一瞬。
甲板上刚才还在说笑的水手们全安静了。老陈手里的抹布掉在油布上,阿水生把储物柜的门关上,关得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那个在补帆的水手把针别在帆布上,慢慢站起来。
老船头没说话。但他把舵打满了。
福安号在浪里斜了一下,船头开始转向。桅杆顶上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船舷在波浪上拍出一串白沫。
老船头是广东人。光绪二十年,他四十三岁那一年,有一艘日本商船在珠江口撞翻了他的船。不是误撞,是故意的。日本船比他的船大三倍,甲板上站着的日本水手笑着看他的船被浪吞掉。他抱着块木板在海上漂了大半天,被路过的渔船捞起来,捡回一条命。船上七个人,活了三个。
他谁都没说过。
但林辰一说出“日本”两个字,他手里舵盘转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林辰站在舵台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在系统面板上翻看那艘日本船的详细数据。速射炮,轻型,射速快但口径小。木壳船体,无装甲。吃水浅,速度中等偏上,适合在近海和岛礁之间穿来穿去搞侦察。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距离。十二海里,换算成公里大概二十二,以福安号目前的速度,要追上一段时间。如果那艘日本船保持现在的航向不变,应该能在午后追到视距之内。
如果对方发现他们掉头跑,就麻烦了。
日本侦察船的速度比福安号快。毕竟是蒸汽动力的,不是靠风帆。一旦让他们跑了,下次再碰上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老船头,别靠太近,先远远跟着。”
“知道。”
老船头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截,喉咙里像是含了块石头。
林辰没再多说。他下了舵台,往船尾走。经过甲板的时候,老陈跟上来,递给他一样东西——一支从英舰残骸里捞上来的单筒望远镜,黄铜外壳,镜片上有一点划痕,但能看。老陈已经擦干净了,铜壳擦得能反光。
“少爷,用这个。”
林辰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比看起来沉。他把望远镜举到右眼上,往东北方向看。
海天线上那些小黑点还是模糊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能看出船的轮廓——桅杆、烟囱、船桥。烟囱是斜的,排的是白色的蒸汽。
是日本船。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在铜壳上敲了两下。
“老陈,你带两个人把甲板收拾干净。帆布叠好,枪收进舱里,银条藏好。别让对面看出咱刚打完仗。”
“明白。”
老陈转身去招呼人,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几个水手七手八脚地收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昨晚之前,林辰在他们眼里还是个花光家底买破船的愣头青。现在他说追日本船,全船的人就开始追,像一群狼听见头狼开了口。
林辰重新举起望远镜。
海平面上的黑点正在往南移动。不是在捕鱼——速度太快了,渔船没有这个航速。甲板上隐约能看见人影在走动,桅杆顶上挂着一面旗,远得看不清图案。
但他知道那是日之丸。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不是恨——他还没亲眼见过这艘船做过什么,谈不上恨。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像你在街上走,突然看见一条没拴绳的大狗盯着你看,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冲过来,但你浑身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阿水生。
“你看看。”
阿水生接过望远镜,学着林辰的样子举到眼上。他看了几息,嘴唇开始发抖。
“少爷,那船上——”
他声音哽了一下,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掉。
“那船上有人。”
“废话。”
“不是,船上的人——海里还有人!”
林辰把望远镜拿回来,重新对焦。这回他看清楚了。
那艘日本蒸汽舰的右舷停着一条小艇。小艇上坐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正拿钩杆往水里戳。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不是鱼,比鱼大,能看见手臂在水面上乱抓。
是一个人。
不是西洋人。那人穿着中式短褂,被海水泡得几乎脱了力,一只手死死抓着船舷,另一只手被钩杆勾住了衣领往上拽。拽他的人不是要救他——是要把他拖上船。
甲板上还有几个人蹲着。不是蹲着干活,是蹲着被绑着。双手反剪在背后,脸贴着甲板,有人拿脚踩在他们背上。
渔船。被劫的中国渔船。
林辰放下望远镜。
他这回没笑。手指攥着望远镜的铜壳,攥得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不是昨晚那种被水泡得发抖的冷,是另一种东西。从上辈子带来的,从历史课本上读到的,从手机屏幕上刷到的,从那些被打了马赛克的黑白照片里渗出来的东西。
1894年。旅顺。旅顺。
还有两个月。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咸腥的海风,还有从船头飘过来的一丝硝烟味——是那门主炮昨晚开火之后残留在炮管里的气味。
“老船头。”
“在。”
“追上去。”
他睁开眼,把望远镜塞进阿水生怀里。
“一艘都别让他们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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