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半个时辰,林辰发现问题了。
追不上。
不是方向不对,是速度。福安号是木壳风帆船,靠天吃饭。这会儿海上的风不算小,但也不算大,船帆兜满了风,航速撑死了六七节。那艘日本侦察舰是蒸汽铁壳船,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在海天线上拖出一道灰痕,慢悠悠地往东南方向开,看起来不快——但就是追不上。
林辰站在船头,望远镜举得胳膊都酸了。镜筒里那艘日舰的轮廓比刚才清楚了些,能看见船尾翻出来的白色浪花,能看见桅杆顶上那面日之丸旗被风吹得绷直。但也就这样了。距离并没有缩短多少。
“老船头,还能再快点不。”
老船头在舵台上摇了摇头,下巴上的胡子被风吹得往左飘。他握着舵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看得出来已经把舵压到最灵的角度了。
“少爷,不是舵的事儿。咱这船就这点本事了。风再大些还能快个半节,可这天——”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云,“一时半会儿风大不起来。”
林辰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铜壳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他换了个手握。
系统面板还开着。他翻到改造选项那页,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船体改造过了,主炮改造过了,剩下的改造次数还够再动一次。
选项列表里有两行字在闪。
【可改造目标一:福安号主帆及副帆系统。当前状态:普通棉麻混纺帆布,受风效率低下,破损修补痕迹多处。】
【可改造目标二:福安号舵系及操纵系统。当前状态:木质舵盘联动木质舵叶,转向响应迟缓,高速状态下操纵精度不足。】
林辰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息。
船帆。船舵。一个是动力,一个是转向。两个都得改,但普通改造的次数不够同时改两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尾方向的海天线。那艘日舰还在视野里,已经缩小到差不多一个指甲盖大小了。再过一个时辰,如果追不上,就会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甲板上没人说话。老陈蹲在桅杆底下搓麻绳,手里活不停,眼睛却一直往林辰这边瞟。阿水生坐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那根银条——不是之前那根,是另一根,他好像把每根银条都摸了一遍。他把银条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塞进怀里。
老厨子从厨房舱口探出脑袋,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是想问问追不追了,但看林辰的脸色,决定还是先别问。
林辰把望远镜往腰带上一别,转身走到桅杆底下,抬手拍了拍桅杆。
木头是温的。海风吹了一整天,太阳晒了一下午,桅杆外面那层桐油被晒得有点发黏。他把手掌按在上面,能感觉到木头里面传来的震动——是船底破开海浪时产生的低频震颤,顺着龙骨传到桅杆上。
“系统。”
【蓝海无双改造系统待命。】
“改造船帆和船舵。一起改。”
【提示:当前普通改造次数不足同时改造两项。是否需要拆分改造?】
林辰愣了一下。他翻了一下剩余次数,发现刚才看错了——不是够改两项,是只够改一项再加一次零头。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上辈子做方案就经常搞错预算数字,穿越了还这毛病。
“先改船帆。”
【目标确认。福安号主帆×2,副帆×4,总计六面帆体。】
【启动普通改造。】
【重新编织帆面纤维结构……导入高密度复合材质……优化翼型曲率……降低风阻系数……增强低风速受风效率……注入静音涂层……】
林辰往后退了一步。
桅杆顶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爬。他仰起头,看见主帆正在变。
不是“突然”变——是像水从冰面上漫过去那样,一道一道地变。旧的帆布颜色发黄,边角上打着补丁,有几块补丁是老厨子用围裙布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现在那些补丁正在消失。
不是被撕掉。是帆布本身在重组。经纬线一根一根地重新咬合,布料从粗糙变得细密,从发黄变成暗灰蓝色。不是染上去的颜色——是纤维本身的颜色变了,变成了某种介于深灰和海蓝之间的色调。
帆面也在变。原来那面帆被风吹得鼓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鼓得最厉害的地方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透光能看见线头。现在帆面在收紧,在重新塑形。每一道缝线都在重新走位,帆骨从软塌塌的弧线变成一条紧绷的、精准的抛物线。
林辰盯着那面帆,突然想起上辈子在B站看过一个视频,讲的是美洲杯帆船赛的赛船用的翼帆——那玩意儿一面帆造价上千万,用的是航天级碳纤维,受风效率是普通帆布的五倍。
眼前这面帆的弧度,跟那个有点像。
更像鸟翅膀。一面巨大的、灰蓝色的翅膀,从桅杆顶上展开,翼尖微微往上翘,前缘圆钝,后缘薄得像刀锋。
【主帆改造完成。副帆同步改造中。】
六面帆全部变了。两面主帆在前后桅上展开,四面副帆错落分布在船身两侧,每一面的翼型都不一样——迎风面的弧度更深,背风面的弧度更浅。不是乱变的。是系统根据每一面帆所处的位置和风向角度,单独优化了每一面帆的曲率。
【帆面改造完成。】
【解锁特性:极限极速——低风速下受风效率提升至理论极限,航速最高可超越同吨位蒸汽舰。】
【解锁特性:静音潜行——帆面纤维表面涂覆吸音涂层,气流通过帆面时涡流噪音降低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帆开始兜风了。
不是原来那种“嘭”一声兜满的感觉。是安静地、几乎是无声地,帆面自己找到了最贴合风向的角度。帆骨在风里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整面帆稳稳地吃住了气流。
福安号的船头开始往上翘。
不是夸张那种翘,是船速突然提上来之后,船首劈开海浪时自然抬升的角度。船底破浪的声音变了个调——原来是沉闷的“咚咚”声,现在变成了更尖更密的“刷刷”声,像是刀子划过绸布。
甲板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阿水生从船舷边滑下来——不是没坐稳,是船突然快了,他靠着的船舷往前一冲,他没反应过来,屁股滑了个空。老陈手里搓了一半的麻绳掉在甲板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肩膀撞上桅杆。桅杆是硬的,撞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顾上疼——他盯着头顶那片变了颜色的帆,嘴巴张着,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门牙。
风其实没变大。
海面上的浪还是刚才那么高,头顶的云还是刚才那么慢。风没有变,但船变了。同一阵风,原来的帆只能吃进去三成力,剩下的七成从帆面上滑过去,全浪费了。现在这面帆把滑过去的风也兜住了——帆面后缘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把气流重新拽回来,贴着帆面往下压,压成一股贴着海面往后推的力量。
老船头在舵台上骂了一句。
不是骂人。是那种——你开了三十年破面包车,突然有人把钥匙换成了一辆保时捷,你踩下油门的那一刻,除了骂一句你还能说什么。
福安号的主桅在微微颤动。不是要断——是帆吃进去的风力太大了,大到整根桅杆都在兴奋。桅杆顶上传来的声音不是原来那种“呼啦呼啦”的闷响,是更细、更高频率的“咝咝”声。像是刀刃划过空气。
林辰站在桅杆底下,风吹得他头发全往后倒。他眯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不是笑。
是爽的。
哪个男的不喜欢速度。他上辈子开一辆二手比亚迪,在高速上被一辆保时捷超了,心里骂了一路。现在好了——他现在开的是一艘装了六面碳纤维赛级翼帆的魔改木船,在1894年的南海上,追着一艘日本蒸汽舰跑。
“老船头!多少!”
老船头低头看了眼舵台边上的测速绳。那根绳子上每隔一段打了个结,扔进海里看水流速度估算航速。他没顾上看绳结——绳结在水里拖得飞快,快得看不清。
“不知道!反正比以前快多了!”
老船头的声音从舵台上传下来,被风撕得有点散。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舵盘,不是怕船跑偏——是太快了,舵盘上传回来的力道比之前大了好几倍,他得用全身力气才能稳住。
林辰正要开口让他稳住,系统面板又弹出来了。
【提示:当前航速已接近舵系结构承受极限。木质舵叶在高速水流冲击下产生空泡效应,转向精度严重下降。若持续高速航行,存在舵叶断裂风险。】
空泡效应。林辰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上辈子他写过一篇关于船舶工程的稿子,采访过一个搞流体力学的研究生。那人说空泡效应是高速航行时舵叶表面产生气泡,气泡破裂会像无数小炸弹一样冲击舵叶,能把金属都打出坑来,更别说木头。
福安号的舵叶,是老榆木做的。
“继续改。改造船舵。”
【目标确认。福安号舵系及操纵系统。当前状态:木质舵盘联动木质舵叶,转向响应迟缓,高速状态下操纵精度严重不足。】
【启动普通改造。】
【替换舵叶材质为高密度复合合金,优化翼型剖面,加装流线型导流罩,重新设计舵轴联动机构。】
舵台在林辰脚下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帆面兜风那种震颤。是更深的、从船底传上来的震感。像是什么东西在船尾水下更换零件——旧的拆下来,新的装上去。
老船头突然叫了一声。
不是惨叫。是那种——方向盘突然变轻了,轻得你差点打过头——然后才发现不是方向盘轻了,是转向响应变灵敏了。以前要打半圈舵船头才动,现在打一点船头就动。灵敏得像是船舵和他手掌之间连着神经。
“少爷!这舵——”
“怎么样。”
“跟换了艘船似的!”
老船头把舵盘左右各打了一次,福安号在海面上走了个S形。不是失控那种S,是精准的、可控的S——船头切开浪面,船身平滑过渡,转向半径比以前缩短了不止一半。船尾翻出来的浪花也不是原来那种翻涌的白沫——是两道干净的水墙,像是被刀切开的。
老船头在舵台上站直了腰。他这双手握了三十几年舵盘,什么样的船都开过——渔船、商船、洋人的小火轮。没有一艘的舵有这么灵的。
刚才那种“要追不上”的焦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一个老舵手终于拿到了一艘配得上他手的船。
他低头看了看舵盘,又抬头看了看海天线上的日舰。
“少爷,照这速度,天黑前就能贴上。”
林辰没有回答。他走到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海天线上的日舰已经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火柴盒大小。还在变大。他们正在靠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靠近。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那艘日舰的烟囱还在匀速排着白烟,航向没有变,甲板上走动的人影还是那么悠闲。
不奇怪。
福安号是一艘木壳帆船。没有蒸汽机的突突声,没有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桅杆顶上没有挂任何标识旗帜。现在连帆面划过气流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整艘船像是一条从水下悄悄逼近猎物的鲨鱼——看得见鳍,听不见动静。
“老陈。把甲板上所有会反光的东西都盖起来。罗盘的铜壳子,望远镜,炮架上的铁件,全盖上。”
“明白。”
老陈转身去招呼人,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半。几个水手拿帆布把甲板上的金属物件全蒙起来,动作很快,没人说话。他们已经习惯了——从昨晚那场风暴到现在,林辰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不是服从,是信任。用命换来的那种信任。
阿水生抱着那面铜壳罗盘往舱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把那几根银条也抱上了。林辰看见他弯着腰钻进船舱的小身板,笑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养的那只猫。每次听见开罐头的声音就往厨房跑,跑起来跟阿水生差不多。
福安号在暮色里无声地向前滑行。
海面上的光线开始变软。太阳往西边沉下去,把海水染成一层暗金色。那艘日舰的烟囱在晚霞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灰烟,烟柱被海风吹散,像一条正在消散的尾巴。
林辰站在船头,手里转着那支黄铜望远镜。镜头上的划痕被夕阳映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在等天黑。
天完全黑了之后,这面不会出声的帆,会带着他们贴到日本人的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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