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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ampunk Admiral: Reforging the Seas

Chapter 7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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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Steampunk Admiral: Reforging the Se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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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是被一阵焦臭味熏醒的。

不是船上的味道。福安号上平时闻得到的是咸鱼味、桐油味、老厨子灶台上那锅永远煮不干的糙米粥味。今天不一样。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裹着一层薄薄的焦糊气,像是什么东西烧了一整夜,到天亮还没烧透。他躺在船长室的硬板床上,鼻子抽了两下,睁开眼瞪着天花板上的木纹。那摊黑黢黢的东西还在老地方,昨天他盯着看了大半夜,发现那形状越看越像一只歪着脑袋的狗,耳朵缺了半块。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也喜欢盯着天花板找水渍形状,出租屋天花板上有块黄斑长得像中国地图,雄鸡缺了台湾那块。他当时想房东要是把漏水修了这地图就没了,后来果然没了——不是房东修了,是他被房东赶走了。

“少爷醒了没。”

老船头的声音从甲板上传过来,压得比平时低,但木板隔音差,林辰听得清清楚楚。

“没动静。让他多睡会儿。”老陈的声音。

“那我这粥——”

“搁灶上温着。你把盖子盖严实了,别让海风把盐渣子吹进去。昨天那锅粥就是咸得齁嗓子,少爷喝了三碗水才压下去。”

林辰从床上坐起来,后脑勺磕了一下舱顶的横梁。不是第一次了。这破船哪哪都好,就是天花板太矮。他把床头的衣服套上,手指在扣子上滑了一下——昨晚打炮的时候把击发绳勒太紧,指节上那道红印子过了一夜还没消。他搓了搓手指,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肌肉记忆,只不过不是练出来的,是被后坐力硬生生砸出来的。

甲板上阳光很足。林辰眯着眼从船舱里钻出来,先闻到那股焦臭味更浓了,然后看见福安号的船头方向飘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不是云,不是浪——是残骸。

海面上铺着碎木板、烧焦的帆布片、半截桅杆,还有几个木箱子在浪里一上一下地漂。木箱子是英式的,铁皮包角,上面压着东印度公司的钢印,和昨天捞上来的银条箱子一个款式。最远的一块残骸上蹲着一只海鸟,灰白色的,低头啄木板缝里的什么东西。林辰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那海鸟嘴里叼着半条小鱼,大概是残骸底下藏了一窝。

“什么时候开始漂过来的。”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阿水生。

“天快亮的时候。”阿水生接过望远镜,没举起来——他正蹲在甲板上用抹布擦炮弹,一颗一颗擦得很慢,擦完一颗就码进弹药箱里,弹头朝外,排列齐得能逼死强迫症。这孩子昨天哭了半夜,今早起来眼圈还是红的,但手里的活一点没耽误。“先是两块碎木板,后来更多。还有衣服。”

“什么衣服。”

“洋人的。深蓝色的,肩膀上缝着徽章。老陈说那是英国海军军服,他以前在黄埔见过。”

林辰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一件深蓝色的军服正从船边漂过去,袖子被海水泡得发胀,领口的铜扣子反射着阳光。袖子上那道金色条纹在水里一漾一漾的,像是还在挣扎。林辰盯着那件军服看了几息,心里算了一下洋流方向。昨晚的英舰沉在福安号北边偏西的位置,潮水从那边往岸边推,残骸应该是顺着洋流漂了一整夜。

“老船头,咱现在离岸多远。”

“十来里。往北能看见崖州湾了。”

林辰点了点头。十来里——这个距离,岸边的渔民应该已经开始捡到东西了。漂了一夜的残骸,木板、帆布、军服,还有英国海军的文件封套和压着东印度公司钢印的货箱碎片。这些东西顺着潮水往岸边推,推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第一个早起出海的渔民会看见什么?海面上漂着一层洋人的破烂。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

他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翘——是那种你在微信群里看到讨厌的同事被老板骂了,你嘴上说“哎太惨了”但手指已经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哈。他知道这样不太好,但嘴角不听他的。

“少爷,咱还追不追。”老船头在舵台上喊。

“不追了。往岸边靠。找个地方补给一下。”

福安号转向,船头划开一片漂着碎木渣的海面。那些碎木渣有大有小,大的像门板,小的像指甲盖,在阳光下浮浮沉沉。林辰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些东西从船边滑过去,突然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数据——太平洋上漂着的那片垃圾带,面积比新疆还大。当时他想的是人类真他妈能糟蹋地球。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在往那片垃圾带里加了点东西。不过加的是洋人的东西。这么一想又不那么愧疚了。

崖州湾是个小渔港,说是港,其实就一片避风的湾子加上几道木头栈桥。平时停着十几条渔船,早上出海晚上回来,鱼贩子蹲在栈桥上收鱼,偶尔有南洋的商船过来补给淡水。今天不一样。福安号还没靠岸,林辰就看见栈桥上挤满了人。不是平时那些蹲着收鱼的鱼贩子——是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从栈桥这头挤到那头。有人站在渔船的船头踮着脚往海里看,有人蹲在岸边捡什么东西,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举给旁边的人看。还有几个小孩在沙滩上跑,手里拖着一条泡烂的帆布条当风筝放。

老船头把舵交给副手,走到船舷边眯着眼看了一阵。他是崖州湾的老熟人了,这条栈桥上每块木板他都踩过。

“今儿什么日子?这么多人。”

福安号慢慢靠上栈桥。老陈跳下去拴缆绳,脚刚踩上木板,就被一个老头拽住了袖子。那老头是鱼市上的老贩子,姓黄,脸上沟壑纵横,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鱼鳞。老陈跟他做了十来年买卖,头一回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嘴唇在发抖,拽着老陈袖子的手指节凸出来,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木板。

“老陈!”黄老头的唾沫星子喷了老陈一脸,“你从海上来的!你看见了没!”

老陈被他喷得往后仰了半步,抬手抹了把脸。

“看见什么。”

“洋人的船!沉了!残骸漂了一宿!今天早上退潮,沙滩上全是洋人的东西!皮鞋!帽子!还有一把枪!老周家的小子捡到的,枪管里还塞着子弹!”

旁边几个渔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补细节。

“不止洋人的!还有日本人的!”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挤到前面,胳膊上还沾着鱼鳞,“我二叔今早去收网,捞上来半截桅杆,上面挂着日本旗子,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但那膏药印子还在!”

“你们几个说的是一回事不。”老陈被这群人吵得有点晕。他昨天亲手把那两艘船送进海底的,但现在听别人说起来,像是另一个故事——一个被海风和潮水加工过的、越来越玄乎的故事。

“就是两艘!一艘洋人的,一艘日本人的!”黄老头急得直跺脚,栈桥木板被跺得咚咚响,“都在海上被人打沉了!昨晚有人看见海面上炸了两团火,跟太阳掉下来似的!整个天都亮了!”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福安号。林辰还靠在船舷上,手里转着那支黄铜望远镜,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老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是我家少爷打的”?这话说出来谁信。

林辰从船上跳下来,靴底踩在栈桥木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他身后那艘船的帆。灰蓝色的帆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翼型弧度锋利得像刀,和栈桥边停着的那些破旧渔船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渔民们不懂什么叫航空级翼帆曲率,但他们眼睛不瞎。那帆的料子不是布,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有人伸手想去摸,被老陈一巴掌拍开。

“别乱摸。摸坏了你赔不起。”

那个想摸帆的渔民讪讪收回手,但眼睛还粘在帆面上,嘴里嘟囔着“这是什么布”。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林辰身上——这个穿着青色马褂、腰里别着***的年轻人,正蹲在栈桥边看沙滩上那堆漂来的残骸。

黄老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陈:“这谁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林辰听见。

“福安号的船东。姓林。”

“就是那个——”黄老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他想说“林家大傻子”。崖州湾的人都知道林家那个败光家产买破船的败家子,私底下笑了好几个月。但今天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看见那些残骸里有一块木板,上面用洋文印着“HMS”,这三个字母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英国船上的东西。能把英国船打沉的华人,不是傻子。是个煞星。

林辰蹲在沙滩上,捡起一块烧焦的木板翻了个面。木板背面压着东印度公司的钢印,和船舱里那六根银条上的钢印一模一样。他用手抹掉木板上的沙粒,然后站起来,把木板随手扔回沙滩上。

“老陈,问他们有没有淡水。船上的水缸快见底了。”

“有有有!”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还粘着沙粒。

“林少爷要淡水?我给您挑最好的泉水!不收钱!不要银子!”他说得太急,口水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两声又直起来,“就——就跟我讲讲那洋人的船是怎么沉的就成!”

林辰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没收回去。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讨好,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试探,像是一只猫想蹭你的腿又怕被踹。

“你叫什么。”

“赵海生!崖州湾打鱼的!我家三代都在这片海打鱼!”他说“三代”的时候胸口挺了挺,然后又缩回去,“去年我爹的船被洋人的快船撞了,人没事,船废了。洋人甲板上站着笑,没赔一个铜板。”

林辰把木板从沙滩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他。

“拿着。”

赵海生双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那行洋文字母。

“林少爷——这上面写的啥。”

“‘英王陛下的船。’”

赵海生低头看着那块木板,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默念“英王陛下的船”这几个字。然后他笑了。不是讨好那种笑,是另一种——眼眶有点红,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被海风吹黄的门牙。

“沉了。”他把木板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英王陛下的船!沉了!”

沙滩上炸开一阵嗡嗡声。不是喊叫,是那种几十个人同时吸气、同时开腔、同时往前挤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说话,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说“妈祖保佑”,有人喊“海神爷”,赵海生举着那块木板在人群里转圈,有人伸手去摸,像是摸什么圣物。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转身往回走。走到栈桥边上,黄老头拽住了他的袖子。老头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的鱼鳞被阳光照得发亮。

“林少爷,”黄老头喉结滚了两下,声音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海盐,“那日本船——也是你打的?”

林辰把袖子从老头手里抽出来。抽得不快,但很稳。他没点头,没摇头。只是伸手拍了拍老头肩膀上的灰。

“以后在这片海打鱼,洋人的船不让道,就来找我。”

黄老头愣在原地,拍肩膀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他肩膀上还留着被拍过的触感——那只手不重,但手心里有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那种茧,是攥过击发绳、摸过炮管、在风暴里拽过缆绳的那种硬茧。老头在码头上过了大半辈子,什么人的手都握过。握过这双手的,不是生意人。

林辰走回福安号,脚踩上舷梯,回头看了一眼沙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水退潮之后留下的湿沙在阳光下发亮。那些被潮水推上岸的残骸沿着沙滩铺成一道长长的黑线,像是一条拉链,拉链这边是昨天的海,那边是今天的海。渔民们蹲在黑线两边翻捡着洋人的遗物,有人捡到一双皮鞋,有人捡到一本泡烂的书,赵海生把那块木板扛在肩上往回走,他爹的船去年被洋人撞了没赔一个铜板,他扛着写有“英王陛下的船”的残骸走了半条沙滩,逢人就举起来给人家看。

那道黑线在涨潮的时候会被海水重新吞掉。但那块木板上的事,吞不掉了。

林辰弯下腰钻进船舱。老厨子已经把粥端上桌了,今天的粥里搁了咸鸭蛋,蛋黄碾碎了拌在米里,颜色金黄的。他坐下来,端起碗吹了口气。

沙滩上传来的喧哗声隔着船板还能听见。赵海生的大嗓门在喊“英王陛下的船”,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拍巴掌。

老陈端着碗蹲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响。

“少爷,他们在岸上传咱的事儿。这才一早上,下午能传到广州去。”

“传就传。”林辰低头喝了口粥,咸蛋黄的沙沙口感在舌尖上化开,他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传得越远越好。”

他想了想,又夹了块咸鱼搁在老陈碗里。

“让他们传。传到洋人耳朵里,传到北京去。传得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海,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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