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没想到,名声传得比预想的还快。快到沙滩上那堆洋人残骸还没被涨潮完全吞掉,官府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广东水师崖州营的一艘哨船。说是哨船,其实就是条比渔船大不了多少的平底沙船,船头装了尊锈得掉渣的铁炮,炮口拿块破红布塞着。船尾蹲着两个抽烟的水勇,赤脚踩在船舷上,脚趾缝里夹着烟灰。帆是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哗啦啦响。就这么条破船靠在福安号旁边,像是乞丐站在将军面前,偏偏乞丐自己浑然不觉——甲板上那个穿官服的正拿鼻孔看人。
此人姓马,是个千总。正六品,管着崖州湾这一片海面。官服绷得紧紧的,腋下那两排扣子像是随时要崩开。靴底打了铁掌,踩在栈桥木板上一步一响,纯粹是踩给别人听的。后头跟着四个水勇,站姿歪歪扭扭,手都按在腰刀柄上——不是随时准备拔刀,是刀柄磨得太光滑,手放上去挺舒服。
马千总在栈桥上站定,目光落在福安号那面灰蓝色的翼帆上。他的眼珠子在帆面上滚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这是谁的船。”
声音拖得挺长,官腔打了七八个弯。不是疑问句,是明知故问——他上个月就见过这条船。当时福安号刚买回来,原主在码头上请他喝过酒,求他帮忙免了出海税。他酒喝了,税没免。现在装作不认识。
林辰靠在船舷上,手里端着老厨子刚煮好的凉茶。茶是温的,入口有点苦。他低头看着马千总,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马千总眉毛往上挑了挑,额头挤出三道横纹,“这条船是不是你的。”
“是。”
“船东姓什么。”
“林。”
“林。”马千总把那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张公文,纸边被汗浸得发黄。“有人报官,说你这船在近海开炮,打沉了洋人的快船。有没有这回事。”
林辰又喝了口茶,含在嘴里一会儿才咽下去。
“有。”
马千总愣了一下。按他的经验,平民见了水师第一反应是跪,第二是喊冤枉,第三是塞银子。这姓林的既不跪也不喊冤更不掏银子,靠着船舷端着茶碗,像在跟隔壁邻居闲聊。
“那就不是报官了。”马千总往前走了一步,铁掌踩出一记脆响,“是查实。既然查实了,本官就得办。私自出海开炮,炮击外国船只——哪一条都是重罪。”
他把“外国船只”四个字咬得很重,说的时候眼珠子往沙滩那边瞟了一眼——黄老头和赵海生正蹲在残骸堆里分拣东西,赵海生手里拎着一只泡烂的洋皮鞋。马千总看见那只皮鞋,喉结滚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不是不想变——是官威这东西,端起来就不好放下。
林辰把茶碗搁在船舷上,碗底碰出一声轻响。
“洋人的船,不能打?”
“不能打!”马千总声音高了半截,“洋人的船有领事裁判权!打了就是外交重案!你一个小小船东——英国领事馆一封照会递到广州,连巡抚大人都要头疼!你扛得起?”
说完把手往身后一伸,旁边的水勇立刻从怀里掏出个烟袋锅子递上去。马千总接过去叼在嘴里,没点——烟袋锅子是空的,叼着纯粹是为了说话时手里有东西可以比划。
“你去年在码头请我喝酒,我就看你是个愣头青。果不其然。”
林辰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在码头上点头哈腰的林家大傻子——请客花了三两银子,酒桌上马千总拍着原主肩膀说“年轻人有志气”,转头就把原主的名字从免税名单上划了。
“马大人。”林辰从船舷边直起身来,“你说了这么多,还没说——这事儿怎么解决。”
马千总眼睛亮了一下。鱼咬钩了。
“简单。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小指那根指甲留得尤其长,弯弯的像片鱼鳞。“第一,你船上那些捞上来的洋人物件、银子,统统充公。第二,船先扣下,等我上报广州听候发落。”
他停了停,又弹出一根手指。
“不过——你要是能交点押金,船可以先不扣。毕竟你这条破船也不值几个钱。”
“押金多少。”
“五百两。”
马千总报出这个数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五百两白银,够买八万斤大米,够崖州湾所有渔民吃一整年。
林辰听完,低头看了看茶碗。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梗。他把碗端起来晃了晃,茶叶梗在水里打了个旋。
“还有别的没。”
“还有一条。”马千总觉得事情在往意料之中的方向走——先吓唬,再开价,这套流程他在崖州湾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岔子。“你打的那些洋人军舰——记在我名下。往上报的时候,就说是你协助水师、听从指挥、配合官兵共同击沉的。”
林辰忍不住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了。他想起上辈子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被部门总监拿去汇报时一个字没改,封面上的署名却换成了总监的名字。这位马千总比他那个总监还狠——总监好歹是拿走方案,马大人想把整个项目连人带船一锅端。
“马大人。”林辰把茶碗搁在船舷上,从舷梯上走下来,靴底踩得一步一响。“我问你几个事。”
马千总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他不知道这姓林的要问什么,但十几年当差的经验告诉他——不能让他问。真让他问出口,主动权就没了。
“你——”
“昨晚海上炸了两团火,你看见没。”
林辰没等他说完。
马千总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他当然看见了。昨晚海天线上那两团冲天的火光,炸得半边天都亮了。他立刻爬起来让人去查,查了一夜什么都没查到——他的哨船根本不敢靠近那片海域,那是洋人的巡逻区,大清的水师没有许可不能过去。
“没看见?那我告诉你。”林辰往栈桥方向走了一步,“一艘英国武装快船,一艘日本侦察舰。都是我打沉的。打的时候水师营在哪儿?”
马千总的下巴往后缩了半寸,小指那根长指甲在烟袋锅子上刮了两下。他张了张嘴——说“水师营没出动”是不打自招,说“出动了”又说不上来在哪儿。两句话堵在嗓子眼里,碰了一下,一起咽回去了。
“第二件事。”林辰又走了一步,和马千总之间只隔了不到两臂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混着海盐和桐油的气味飘过来。“你查了洋人的残骸没。”
马千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本官正要派人查验。”
“不用查了。我告诉你。东印度公司的铁皮货箱、英国海军军服、日本速射炮的炮弹壳。还有一把***。”林辰把腰里的***抽出来,枪管在阳光下反了一道光,“这把。刻着英文字母。应该是英舰上某个军官的私人物品。”
他把枪在手里转了半圈,枪柄朝外递给马千总看。枪管还带着体温,握把上的洋文字母被汗浸得发亮。
“水师营这些年打捞过这么多洋人的东西没。”
马千总低头看着那把枪,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敢接。那枪握把上的洋文字母和沙滩残骸上的洋文钢印对得上。这东西不是买的——崖州湾没人买得起***,更没人能买到刻着洋人名字的。唯一的来源,就是打沉了洋人的船之后从海里捞上来的。这姓林的说的都是真的。
林辰把枪收回腰里,动作不紧不慢。他站的位置正好卡在马千总和福安号之间。
“打洋人的时候你们不在。分银子的时候你们来了。”他拍了拍腰间的枪柄,“马大人,你自己说——这合适不。”
沙滩上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黄老头捏着洋皮鞋,赵海生抱着残骸木板,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看着栈桥上那个趾高气扬的水师千总被一个船东堵在栈桥上,连退了两步。
马千总脸上的表情在官威和尴尬之间反复横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头沾了湿沙粒,铁掌上锈迹斑斑。又抬头看了看林辰,发现对方的眼睛还盯着自己,没挪开。平民见官是不敢直视的,要低头看地恭恭敬敬叫一声“大人”。这个姓林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他。
“姓林的。”马千总的声音变了调,变得又低又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官给你面子,跟你商量。你既然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把烟袋锅子往水勇怀里一塞。
“来人。把这条船扣了。船上的东西全部充公。人全带回营里审。私造军械、擅开炮火、袭击外国船只,哪一条都够你们蹲一辈子大牢。”
四个水勇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了。
因为林辰身后多了个人——老陈从甲板上站起来,手里拎着那支擦得锃亮的恩菲尔德步枪。没举枪,只是拎着,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表情很平淡,像端着一碗粥。
阿水生从船舱里跑出来,抱着个木匣子放在船舷上,然后蹲在旁边把手按在匣盖上。他不知道自己蹲在这里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少爷在跟官老爷吵架,甲板上的人不能什么都不做。
赵海生从沙滩上站了起来。他举着那块印洋文的残骸木板,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坐下。
“马大人!”他的声音劈了嗓子,“这块板子上写着‘英王陛下的船’!你要不要查验一下!”
黄老头也跟着站起来,手里那只泡烂的洋皮鞋还在滴水。
“我这还有只鞋!底子上印着洋码!”
沙滩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举着纽扣,有人举着文件封套,有人手里只有一块烧焦的碎木片也举起来。不是示威——是证明。他们拿不出五百两银子,只能拿出这些残骸。这些残骸在官府眼里是“赃物”,在他们手里是证据——证明这片海上真有人敢打洋人。
马千总看着沙滩上那些举着残骸的渔民,下巴上的肉抖了两下。他身后只有四个水勇,四把腰刀。而栈桥上、沙滩上、甲板上,几十双眼睛都在看他。不是瞪——是看。那种看比瞪更让人发毛。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烟袋锅子攥在手心里,小指那根长指甲掐得太用力,咔嚓一声断了半截。他低头看着断掉的指甲,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铁掌在木板上踩得比来时更快更碎。四个水勇愣了一下才跟上去,哨船解缆的速度破了崖州营的记录——前后不到十息,那条破船就歪歪扭扭地驶离了栈桥。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艘哨船越开越远。帆还是那副补丁摞补丁的样子,船尾那两个水勇早把烟灭了——不是不想抽,是刚才走得急,烟袋锅子掉海里了。
老陈走过来,往北边看了一眼。
“少爷,那人还会再来不。”
“会。下次带更多人来。”
“那咱——”
“等他来。”
林辰转身往船舱走,走到舱口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那些人。赵海生还举着那块残骸木板,黄老头手里拎着洋皮鞋,他们没放下——不是忘了放,是还等着,好像等着什么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老陈。”
“在。”
“让赵海生上船。还有黄老头。把岸上那些愿意跟咱走的都叫来。”
他弯腰钻进船舱,在矮桌上摊开那张从英舰残骸里捞上来的南洋海图。海图被海水泡过,边角皱了,但英国海军用红墨水画的巡逻线还在,从新加坡一直延伸到台湾海峡。他用指甲沿着那条红线划过去,在崖州湾的位置点了两下,然后提起老厨子记账用的秃毛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笔不好使,蘸墨时墨汁溅到了手指上,他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黑印子。
海图上的那行字写的是——
“福安号。1894年5月。崖州湾。英日各一。”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清水师崖州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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