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从镇煞瓶裂口里钻出来,贴着陆沉的指缝往里缩,瓶身烫得发紧,陆沉胸口那块吞噬面板也猛地一震。赵乌的尸体还压在地上,喉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庙门外的火把光已经映到门槛上,呼喝声一层压着一层。
陆沉把瓶子按进怀里,抬脚先踹翻赵乌的尸身,省得挡路。他没急着走,先蹲下,把赵乌腰间的储物袋扯下来,手指在袋口一抹,里头的东西全倒在供桌上。
碎灵石滚了一片,粗粗一数,正好五十块。旁边还有两小瓶金疮药,一张灰纸符,外加一卷折得死紧的兽皮册子。
陆沉捏起那卷兽皮,展开半边,里头画着几道歪斜脚印,旁边还有一行被血点糊住的字。他盯了两息,手指往后一翻,直接把册子塞进怀里。
“你又捡了什么?”
常九靠着墙,嗓子哑得发紧,手还按着那半截木棍。
陆沉把灵石划拉进自己那只破袋子里,顺手把金疮药丢给他。
“能保命的东西。”
常九接住药瓶,低头看了眼,手指在瓶口一抹,眉头跟着皱起。
“这袋子沾了血引。赵乌死前就备着后手。你要是带着它走正路,天亮前就会被人摸着尾巴找上门。”
陆沉手上动作没停,把桌上的油灯拧亮,灯芯一挑,火苗窜起来。他把赵乌身上的短刃、腰牌、铁链扣子全摸走,连靴子里藏的一张皱符也抠了出来。赵乌那只带血印的储物袋,被他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供桌边的火里。
“那就不走正路。”
常九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陆沉把那卷兽皮再摊开,指腹蹭过那几道脚印。他看得很快,脑子里却转得更快。赵乌敢把这东西塞在身上,说明不是随手捡的破烂。眼下他身上带伤,庙外又有人往这边赶,拖下去,只会被堵在镇里。既然要跑,就得先把手里的路学会。
他只看了一眼,便照着那几道脚印踏出去两步,第一步歪得肩头一沉,险些撞上供桌,第二步才勉强顺过来。脚尖点地,膝弯压低,腰身拧开,前脚落下去的同时,后脚已经拖出半寸。动作一开始很别扭,像踩在碎石上。几次错位后,他肩头的焦肉被牵得发疼,额角的汗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陆沉没停,照着那几道脚印一遍遍试。每试一次,腿侧就多一阵酸麻,连左肋那道旧痛都被牵了出来。那不是灵石能养出来的热,只是他硬记硬踩,把残招往腿骨里拗,拗得骨缝里都发酸。
常九看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残的。下半截没了,只能闪两步,真要逃命,还得靠你自己腿快。”
陆沉没抬头,照着兽皮上的步法又走了一遍,身子从供桌边斜着切过去,脚尖落地时没发出半点响动,整个人已经到了神像后头。
他停下,胸口起伏了两下。
“够了。”
常九把药瓶塞进怀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
“外头那几队人,脚步都乱了。你要烧庙?”
陆沉把桌上的油灯端起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
“烧干净。尸体、血、味道,全烧掉。”
常九看了眼门外,火把的亮已经逼近墙根,脚步声一重一轻,正朝这边抄过来。他没再多话,弯腰把赵乌掉下来的那张腰牌捡起,扔给陆沉。
“门外路口有一口旧井,井边那块砖松。你若要翻墙,先把身上的血抹掉,别把后路踩死。”
陆沉接过腰牌,塞进怀里,起身把庙里最后那盏灯也拎了起来。
“你倒比我更像这镇上的活地图。”
“我活得久,见得多。”常九咳了一声,慢吞吞站起来,“你要真想让我跟着活久点,就别把我扔在这。”
陆沉扫了他一眼,抬手把一包金疮药扔过去。
“背上,别出声。”
常九没废话,拆了药瓶,往袖口里抹了点,又把剩下的塞回怀里,随后把木棍往肩后一夹,站到陆沉身侧。
门外的喝声已经贴近破墙。
“里面的人,滚出来!”
“去你娘的,谁让你们进的这地界,火把举低些,别把耗子惊跑了!”
陆沉听着外头那几句骂,手里油灯一翻,火舌舔上供桌边的干草。他没等火起大,先把桌下那坛浸了油的破布拖出来,一脚踢翻。油味立刻窜开,火苗顺着布角往梁上爬。
常九盯着他那只手。
“你连供桌都不放过?”
“留着给谁收尸?”
陆沉说完,抄起地上的储物袋,反手甩向墙角。袋口一散,几块碎灵石滚出来,落进火里,发出几声轻脆的爆响。
庙里火势蹿得快。梁上积灰往下掉,落在赵乌的尸体上,烫出几处黑斑。陆沉扯住常九后领,贴着塌了一半的侧墙冲出去。外头两名巡逻的汉子刚拐进巷口,见到火光,脚步一顿,手里的火把往前一伸。
陆沉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他没拔刀,只把一块烧得发红的木片踢了过去。那汉子下意识抬臂去挡,视线被火点晃开半寸。就在这半寸里,陆沉从他身旁斜掠过去,肩膀擦着肩膀,人已经冲进巷底。
常九跟在后头,手里木棍在墙上一点,翻过矮墙时没发出一点响。陆沉回头扫了一眼,破庙顶上已经起了浓烟,火光把半条巷子照得通明。几道巡逻身影停在巷口,没人敢往里硬冲,先前那两句喝骂也压低了,变成了急促的脚步和木牌碰撞声。
陆沉落到贫民窟外那条泥巷里,脚边全是破瓦和碎骨。他把常九往背上一抄,手臂一发力,直接将人托起,朝镇墙那头跑。
常九趴在他背上,低声说。
“我还能走。”
“你走得比我慢。”
“那你就少喘两口。”
陆沉没接这句,脚下却更快。残缺的御风步在他腿骨里一下一下弹开,脚尖点地时,身子能在狭窄巷道里硬挤出半尺余地。前头拐角有个抱着柴火的半大孩子,听见脚步声刚抬头,陆沉已经从他身侧掠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镇墙外有两丈高,墙脚堆着废砖和旧木。陆沉把常九往上一托,常九一手扣住墙缝,半个身子先翻过去,随后回身拽住陆沉的手臂。陆沉脚尖点在砖缝上,借着那点力翻上墙头,落下时膝盖一沉,旧伤带着新伤一齐发疼,他还是没停,抱着常九直接跃下外墙另一侧。
墙外就是荒地。
风从枯草间刮过去,带着土腥和冷意。身后黑铁镇的火光还在烧,火舌一跳一跳,把破庙上空照得发红。陆沉站在荒地里,回头看了一眼。
常九站稳后,扶着墙喘了两口,手里还攥着那瓶金疮药。
“这一下,镇里怕是要翻个底朝天。”
“翻不到我们头上。”
陆沉把背上的兽皮袋抖开,把五十块碎灵石和几瓶药全收好,赵乌那卷兽皮也塞进去。腰侧的镇煞瓶还在发热,瓶壳裂开的细纹里透出一点金线,亮得很淡,压在夜里却很扎眼。
常九看了眼那瓶子,没问。
陆沉也没解释。他把常九往旁边一拽,绕开镇墙下那条大路,钻进更深的荒草里。走出百来步,他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黑铁镇。
火光还在,喊声已经远了。
他抬手把赵乌那只储物袋翻过来,抖了两下。袋底掉出最后一点灰末,灰末落在他掌心,粘住了手背上的血。陆沉蹭了蹭,抬脚踩进荒野。
前方天色还黑,东边却已经泛出一线灰白。远处的毒瘴林伏在地平线上,枝叶压得很低,连风都过不去。陆沉胸口那块吞噬面板却在这时候重重一震,像闻到什么熟物,催得他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常九跟在后头,脚步慢,却没掉队。
“你还要往那边走?”
陆沉没回头。
“镇里没饭吃,外头才有命。”
常九咳了两声,低头看着脚边的荒草。
“那就往前走,别回头。”
陆沉把猎刀插回腰侧,指尖在那卷兽皮上点了一下,脚下步子换了个法门,整个人贴着风往前滑出几步,速度比先前还快了半分。
他没说话,只把常九背后的衣领往上提了提,免得冷风灌进去。
黎明前最黑的那阵风从毒瘴林口吹来,带着潮湿的腥气。陆沉的面板又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前头张开了口,等着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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